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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郑荣:花开的地方(外一篇)

昭通作家2019-07-30 13:15:39


郑荣,爱好文学,有作品在省市报刊发表,曾获全国健康之旅征文奖,水富县政府文艺奖。




花开的地方

郑荣


七月末的哈尔盖草原,油菜花开始凋谢了。

傍晚,太阳开始在漫无边际的草原和油菜地里沉没,余辉照耀着一切,遥远的祁连山顶的积雪披着金色光芒,辽阔的草原熠熠生辉,一簇簇羊群像是一汪汪金色的泉水缓缓流动,油菜花仿佛又盛开了。天空越来越低矮,远处的青海湖闪着金色的粼粼波光,在更远的地方,水连天成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湖。

这是一片广阔的油菜地,公路从中间穿过,一个简易的帐篷嫁接在公路边上,百余个蜂箱沿着公路一溜地摆放着,像是一连串的省略号。



天色越来越暗了,风呼呼地越刮越大。空气中还残存着油菜花的香味。二十天以前,这味道浓重得光是闻着就让人陶醉。在阳光明媚的早晨,女人闭上眼睛,听着蜜蜂嗡嗡地在花丛中忙碌,呼吸中充盈着甜蜜的气息,幸福的笑容总是不经意地爬上她沧桑的脸颊。

油菜花凋谢了,这意味着又一次迁徙即将开始。

女人裹着头巾坐在帐篷门口的炉子跟前,守着一锅蘑菇肉片汤,这是她为丈夫和儿子准备的在哈尔盖的最后一顿晚餐。黄狗蜷缩在女人的脚边,似睡非睡。行李都已打包好装进大大的外贸铁桶,还有给女儿带的青海湖鱼干、草原上的蘑菇干,也都仔细地装进了桶里。

趁着落日的余晖,两个带着蜂帽的男人在蜂箱旁忙碌着,逐一给每箱蜜蜂的巢皮钉上卡子,给每一个继箱钉上连箱条,以免装车的时候移位。蜜蜂都已回巢了,却仍然没歇着,蜂箱里发出低沉的高频率的呜呜声。两个男人默默地工作着,各想各的心事,不说一句话。这是一次日常的迁徙,在男人的生活中早已是常事,可每一次离开,也总有些许离别的意味,让人提不起劲来。

钉完最后一个箱子,男人直起腰来舒了口气,招呼着儿子:吃饭了。两人一前一后朝着帐篷的方向走去。

女人远远听到脚步声,起身拧亮电灯,从小碗柜里拿出碗筷,又端出一碟老家的卤腐。黄狗一个翻身站起来,小跑着过去迎着两个男人摇晃着尾巴。

女人接过蜂帽和工具放下,迅速地打开高压锅,往两个碗里装满了饭,“快吃,等会吹凉了。”两个男人从地上的茶壶里倒出一些水来,粗略地冲了下手,随手在裤子上擦擦,端起饭碗围着炉子坐了下来。女人将工具装进箱子里,给黄狗添上饭,才又围着炉子坐了下来。

蘑菇肉片汤还在炉子上煮着,散发着草原野生蘑菇特有的浓浓香味和肉片的鲜味。

“车要来了吗?”女人问。

男人抬手看了下表,“快了,说好的8点就到。”

“该早两天走的,或者迟两天也好。”

“租车哪有那么方便。”

儿子自顾自地吃着,不说一句话。女人也沉默了。

风仍然呼呼地刮着,热腾腾的汤冒着白气,一会儿朝着男人的脸扑过去,一会儿笼罩着女人的脸,一会儿又让儿子侧头避让。

放下碗筷,男人点燃一支烟,缓缓地沿着公路走,在几乎要走出电灯光线的地方停了下来。烟火一明一暗,透着疲惫与迷茫。这项活计男人干了二十多年,二十多年仅能养家糊口,耗尽了他的青春和希望。他很多次想另谋生计,却又总是放不开,他习惯了与世无争的漂泊,习惯了迎接一场又一场的花期。只是苦了女人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甚至连她的50岁生日,都得在这次迁徙的途中度过。

女人洗净碗筷装好,再一次仔细地清点行李和干粮。儿子拿着手机,叮叮地给家里的姐姐发信息。

女人问:“你姐姐好些了吗?”

“她说最近感觉还好。”

“好就好。”

女人又问:“爷爷奶奶好吗?”

“也好的。”

“嗯,好就好。”



夜凉如水,繁星满天。

汽车在G315公路上笨重地奔跑着,7.2米长的车厢,装满蜂箱后足足有3.5米高。已经冲出广阔的油菜花地,凋谢的油菜花被远远地甩在后面,青海湖泛着冷冷的光注视着漂泊的一家三口,宁静而又安详。前方,是家的方向。

年轻的小伙子躺在高高的车顶,手枕着头,仰望着星空,听着风呼呼地吹过,听着汽车发动机轰轰地响,听着车轮飞转。一个月前中专毕业,同学们都去了外地打工,他心疼在外漂泊的父母,又羡慕着这种天南海北的生活,于是固执地到了蜂场帮忙。若不是亲自参与了这次迁徙,他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体会到其中辛苦的。眼泪顺着眼角悄悄流出,钻进头发里。就在刚才,他以为要永远地失去父亲了,无助和悲痛第一次那么强烈地震撼着他年轻的心。

百余箱蜜蜂,要全部搬上车垒整齐。男人用扁担,一头挑着一个近百斤的继箱,顺着斜搭在车厢尾部的两块木板走上去。女人用双手,一次抱一个五十来斤的平箱。儿子在车上,负责把蜂箱一层层垒起。

两个驾驶员怕被蜜蜂蜇,抱着水烟筒远远地躲着。

一遍遍地往返着,挑着近两百斤的蜂箱,男人脸上的汗珠越来越大,女人的步履也慢了下来。

儿子说:“爸,换我来挑吧。”

“你一个才从学校出来的学生,有什么力气,做好你的就是了。”

女人嘱咐着:“儿子,你在车上站稳点,别摔下来。”

“妈,你也慢一点。”

“唉。”

地上的蜂箱越来越少了,车上越垒越高。男人又一次转身去挑的时候,被儿子叫住:

“爸,你是不是不舒服啊?脸色好难看,要不要休息一下。”

男人脸色蜡黄,喘着粗气摆摆手,“不用,就要挑完了。”

儿子停下手里的工作,盯着男人的背影。男人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男人用扁担上的铁钩卡住蜂箱,像是用了全身力气,将蜂箱挑了起来,只走了两步却又重重地放下了。

“爸!”儿子在车上大喊。

男人摆摆手,调整了下扁担,重新将蜂箱挑了起来。快走到车尾的时候,他的步子开始不听使唤地明显地晃动。儿子嗖地跳下车,冲上去托住男人的扁担。男人的身体软软地坐了下去。

儿子放下蜂箱,扶起男人嘶声力竭地喊:“爸!爸!爸——”

女人丢下手里的蜂箱飞一样地奔过来,跪在地上拍打男人的脸,哭喊着:“老公,你醒醒,你醒醒——”

远处的两个驾驶员听到声音也奔过来,“快掐人中!”

男人幽幽地醒了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哭泣的老婆和儿子,茫然地问:我怎么了?

女人一把搂着男人的头,更大声地哭了:“老公,你吓死我了——”

儿子拿来兑好的蜂蜜水给男人喝下。不一会儿,男人的脸色好了很多。他轻轻叹息:“唉!老了!”



这次从北向南的迁徙,总里程2000多公里,要经历两天三夜的行程。两个驾驶员轮流着开车,除了加水加油上厕所,一律在路上奔跑着。

越是长途迁徙,越是不敢停歇。蜜蜂关在蜂箱里,加上天气炎热,时间长了会闷死很多。况且,尚有小部分装车时飞出来的蜜蜂一直围绕着车身飞行,只要稍微一停下,就会有几百只蜜蜂留在那里,若是有路人被蜇,还要赔钱。连加水加油这样必须的事,都要全车人出动,求爹爹告奶奶地才能加到,被撵走也是常有的事。

第二天,是女人的生日。女人很不想记得这个日子,偏偏在家养病的女儿早早地发来了祝福短信。女人悄悄地把手机按在怀里,闭上了幽怨的眼睛。

中途加水的时候,男人很殷切地招呼她:

“坐了这么久,下来活动活动吧。”

女人从高高的汽车驾驶室里钻出来,男人赶紧伸手牵住她。儿子站在车顶,伸展着手脚,笑着叫女人:

“妈,要不要上来吹吹风?”

女人白了一眼儿子笑了:“你自个儿吹吧!”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记得这个日子,却谁都没有提起。有心无力的时候,最为伤感,不如当作什么事也没有。

汽车不分昼夜地奔跑着。第三天,汽车在阿坝境内行驶,车上的干粮和水所剩无几。进入四川,离家越来越近,越来越熟悉的方言。男人决定下午在映秀镇吃晚饭,大家焦躁疲惫的心情都愉快起来。

在高山峡谷间穿行,下午,汽车到达小巧秀美的映秀镇。男人吩咐驾驶员将车停在集镇外,快步朝着前边的小饭馆走去。车上的几个人探着头看着。

男人进去了一会儿,走出来朝着蜂车招手。儿子三下两下就从车顶攀了下来,接住从驾驶室出来的女人。两个驾驶员也陆续跳下车。

“你点菜吧。”男人将一张菜单递给女人。

女人细细的看了一遍,点了两荤两素一汤。又递给驾驶员,用带着浓重四川方言的普通话问:“你们看还要点些什么吗?”

“不用不用。出门在外,够吃就行了。”

女人也就没有推辞。

五个人喝着茶,闲聊着家常,等着饭菜上桌。

一个小时后,桌上的盘子里只剩下几粒花椒。五个人的额头都渗着细密的汗珠。

准备好干粮,蜂车继续前行。



凌晨4点,快到家乡的场地了。

儿子在车顶睡得很香。

前方亮着火把,一个熟悉的声音大声喊着:“到了到了。”顿时响起好几个声音来。

儿子惊醒,从车顶往下张望,看到舅舅带着几个亲戚站在公路旁边。生病的女儿也孱弱地微笑着,朝着蜂车招手。

男人下了车,一边发烟,一边拱手,连连感谢。

几个男人扎紧裤管,扣好衬衣袖口和领口,迅速忙碌起来。女人和儿子则负责搭帐篷,女儿也帮着拾掇着。

天空越发白亮,蓝色依稀透了出来。橘红色的新日从山头冉冉升起,视线所及之处大放光彩。

舅舅和几个亲戚走了。百余个蜂箱整齐排在公路两旁。蜜蜂在阳光中嗡嗡地飞舞,开始了新一天的工作。

儿子也护送姐姐回家去了。

火炉冒着烟。女人说,这个早晨吃鸡蛋面条。

男人幸福而又伤感地看着自己的女人和微弱的事业,沧桑的心又柔软起来。他几乎忍不住要给这个女人一个紧紧的、绵长的拥抱,他想好好地安慰她,也想彻底原谅自己。

对面的山上,一团团白的、紫的、红的山花正在盛开,只需几天就该流蜜了。

女人看着男人的背影,50岁生日的委屈烟消云散。空气中流动着苦涩而又甜蜜的山花香味,这味道又让女人感觉到了幸福。

男人和女人一辈子追赶着花期,为这份“甜蜜的”事业劳苦半生,却总是能在花开的时候,触摸到生活的希望。

没有比这更完美的事了。

 


见与不见

 

我又想念起她,想起四年前她的模样,想起她笑着的脸。她的笑是近乎无声的,微张的嘴,上扬的嘴角,同样溢满笑意的眼睛。若大笑,也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呵—”。她爱笑,但她的笑里总掺着几分卑怯。仿佛同样站着的一排人,某个偏偏后退了半步。

听母亲说过,她大概是在八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因为医治不当导致双耳失聪。长年下来,渐渐失去言语能力,变得又聋又哑。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五岁。和父母、姐姐一起,顺着蜿蜒的小路,在开花的玉米林里爬了半山,到达一所石木结构、半草半瓦的房舍。小小的院子干净平整,围着半高的栅栏。院门口长着一棵不大不小的李树。

父母与大舅站在院子里说话,我和姐姐生疏地站在父母身侧,拘谨不安。突然从房里冲出一个女人,对着母亲“啊吧吧—啊吧——”手舞足蹈地喊着,举止癫狂。我吓得抓紧母亲的裤腿,十个脚趾也跟着紧张起来。女人喊了一阵后停了下来,退了两步,兴奋地盯着我和姐姐看。随后,我看到姐姐被她举到空中。来不及反应过来,我又离开了地面。我感觉到她充满力量的双手,感觉到她陌生而又热情的怀抱。我几乎要哭出来。母亲笑我:这是你大舅娘,她喜欢你才抱你。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大舅娘的聋哑,在我记忆里似乎也没接触这类人。我感到十分不自在。大舅娘窜进房屋,一转身端着一筲箕李子走出来,使劲往我和姐姐手里、口袋里塞。我一直记得她的笑,真诚的、纯粹的、憨厚的笑。然而记忆里的那一次见面,后来每次想起,都让我感到仓惶。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我与她之间,一个正常人和一个聋哑人之间的距离。我至今不懂怎样与她交流,但我以为真诚的笑,她一定看得懂。但愿那一天我对她笑过。

这么多年来,其实我与她的见面屈指可数。也许是家庭教育的缘故,在我的意识里,除了直系亲属算是亲人,别的大概只算是亲戚。我的舅舅、姨、叔叔、姑姑们,也只能算是关系深深浅浅的亲戚。因为相隔较远,来往少,大舅舅一家甚至接近远房亲戚了。

大舅娘爱笑,笑得很灿烂,笑得很美丽,尽管生活清苦贫困。有时小姨逗她,比划着和她开玩笑,她的笑就变得羞涩起来,做出娇嗔的神情,扬起粗糙的手追打小姨。她穿着整齐洁净,忙碌着家里的、地里的活,还要忙着参与人情世故。至今觉得她很神奇,她既不能听也不能说,更没上过学,但春播秋收从不耽误,就连过年过节、家人过生日这种日子,她也能算得精准无比。特别是外公、外婆在世的时候,每年生日那天,她总是比谁都去得早。

她的心里一定住着一位精灵。四年前见的那次,她年近六十。鬓角已落下斑驳霜花,头发整齐地在脑后束起,插着一朵栀子花。不知洗了多少遍衣衫,洁净得失去了原本的颜色,连补丁也是工整洁净的。她素来饮食简单清淡,不沾肥肉,一直保持着二十多年前我看到的那个身形,脸庞尤为年轻。配着恬淡的神情,竟看不出生活的艰辛。

我猜想,也许正是因为她听不见,才少了许多烦恼;正是因为她不能言语,才免了许多是非。是吗?可我不是她,怎么知道她内心有没有烦恼或者是非纠葛?那些笑容的背后,有没有藏着辛酸和无奈?

大舅娘生于大户人家,却是小妾所生。解放后,小妾被改嫁,大舅娘随了父亲。图着相对少的花费,外公做主把她娶给了大舅。大舅自始心存怨言,几十年来得过且过,家里家外全丢给大舅娘一人操持。若有不顺心,还会拳脚相向。听说大舅娘从不哭。大概是在四十多岁的时候,大舅就蓄起山羊胡子作养老态了。两个表哥稍稍成年,就不得不自寻活路、自生自灭。老实憨厚的大表哥,长工一样的当了十年上门女婿,却被净身出户。聪明机灵的二表哥,跟了坏人学得偷奸耍滑,曾经活得像癞皮狗一样难看。还好如今已各自安家。

后来,大舅娘的父亲死了。她与娘家再没理由走动。仿佛断了线的风筝,只好永远停在别处。贫穷总是容易遭人嫌恶的。我有时会在县城里见到她同父异母的姐姐的家人,见到她从小背大的侄子。一家兴旺,一家衰败,谁能想到本是同根呢?

前几年,表哥卖掉了老家的房、地,把二老接到镇上,在集镇附近租了所空置的农房,彼此照顾。不料两个表哥务不上正业,加之没了土地,一家人生计愈发艰难。大舅仍然叼着烟杆理着胡须不问柴米油盐。不久,大表哥、二表哥相继领着妻儿外出打工,家里只剩下两个老人和四面空墙。大舅娘见人依旧笑呵呵的。她收拾了房东的闲置土地,种上了。得空便去捡拾废品,或者上山采集蕨苔、茶叶卖了补贴家用。头发和以前一样整齐,穿着照常干净。

姨们和舅舅们,还有已逝的外公、外婆,无一不说她的好。如果非要找出缺点,那是什么呢?勤劳吗?节俭吗?还是一辈子都为着别人?她无非是聋哑。然而聋哑并不能影响她与人交流,相处得久了,便会懂得她自创的一套手语。通过她的比划,熟悉的人就会知道留胡子的是外公,包头帕的是外婆,戴帽子的是大舅,扎辫子的是姨……我自然是不懂。外婆走得早,大舅娘像母亲一般地照顾着我的舅舅和姨们。哪怕是到了现在,她仍会定时地去害风湿病的小姨家洗衣拆被,仍会定时给养猪的舅舅家送去新鲜的猪草。节衣缩食,好吃好用的总是先紧着别人。她没有哪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一定是。

昨晚和母亲谈起她,母亲很哀伤。母亲说搬来县城后,大舅娘一直想知道母亲家的模样,无奈大舅嫌弃,出门总不肯带上她。我不知道这到底是母亲的想法还是大舅娘的想法,或者,这只是我的想法。这个想法让我感到沉痛。

她的一生,和一株草的一生大抵是没多大区别的。就那么单薄地长在那里,开出若无的花,结出细小的籽。看着经过的,等着被经过。到死,也不会为自己选择一次。她让我想起那首诗:你见,或者不见我/我就在那里/不悲不喜//你念,或者不念我/情就在那里/不来不去//你爱,或者不爱我/爱就在那里/不增不减//你跟,或者不跟我/我的手就在你手里/不舍不弃//来我的怀里/或者/让我住进你的心里/默然相爱/寂静欢喜

 


昭通作家

第61期


本期编辑

刘平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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