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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相一瞥】第二所房子/陈霞 著

朝花丛刊2019-01-10 14:08:34

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

              们,都和我有关。──鲁迅                                       

编者言:中国大陆都市女性的情感危机存在着多重根源,最重要的还应是价值理想、人生情趣和道德感缺失所体现出的社会精神的溃败。当金钱成为生活最为坚挺的支撑,“第二所房子”成为女人最为可靠的避风港,这一现象的本身,已经揭示出女性社会保障机制存在的荒谬和虚假,揭示出社会风尚重建的遥遥途程。


       一.
       深秋傍晚,橘黄的夕阳在城市的一角静静燃烧,将薄薄的金光镀在林立的高楼的上半身,镀在路边被秋风染得或红或黄的叶子上,透过纱窗,也涂染在月亮湾13楼这个叫喻可的女人身上。
       站在落地窗前瞭望着秋景,半小时前同老公姜明发生争执的不快,就像被水冲洗过的墨迹,一下子淡去了许多。想着姜明发现她离家后对她去向的种种猜测,她心里萌生出一种恶作剧的窃喜:姜明即便想破脑袋,也猜不出她会安然歇息在月亮湾小区1号楼第13层这套60平米的居室里,这里距家近10公里。
       月亮湾座落在本市新城区,新修葺的人工河——玉河缓缓地从小区大门前流过。从任何角度临窗而立,都可以轻松地俯瞰到这条河俏丽的身姿。当初,喻可瞒着姜明,拿出所有的私房钱买下这套小房子,一是为同姜明吵架后有个容身之地,二是在这个离婚率居高不下、感情日新月异的年代,为自己留一条退路。没想到交房后还不到半年,它就派上了用场,从而完好地履行了它的职责。
       土生土长在这座城市的喻可,在一个书香之家长大。父亲是社科院的研究员,在大学里任教的母亲对绘画情有独钟。很小的时候,喻可就被家里墙壁上张贴的各种绘画所吸引。受家庭环境的熏陶,从小学开始,她就在周末背着画板去少年宫学画。大学自然而然地选择了美术专业,毕业后顺利成为儿童杂志《小小少年》的美术编辑。
       同姜明结婚前,喻可是个活得惬意而从容的女子,工资全部由个人保管。作为家里唯一的孩子,父母还常常倒贴她。同姜明结婚后,喻可是个幸福的小女人,小家庭的吃穿用度一概由姜明负责。这世上有多少女人,婚后不得不和男人一起建设家庭,鸟儿一样把吃食一粒粒往回衔?她却心安理得地将薪水存进自己的小金库。前后十来年,她又陆续购买了一些理财产品,手里的钱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
       决定买一所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子,并不是喻可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是婚后同姜明的磕磕碰碰中渐渐萌生出的。姜明是那种在充裕的物质条件下长大的城市男人,有些肥胖,有些自我。婚后两人不间断的争吵,让喻可曾经对婚姻的美好期待坍塌一地,她开始重新审视“婚姻”二字。
       有几次,当她吵完架后独自徘徊在大街上,她不知应该走向何处。她不想打扰朋友,更不想让父母担心。那一刻,她希望能拥有一所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它就像一个隐秘的情人,专属于她一个人。她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布置它,伤心难过时投入它的怀抱,它会毫无条件地接纳并抚慰她,提供足够的时间与空间,让她慢慢疗伤。
       婚后第四年,姜明开始晚归,尽管他精心编织了看似合理的理由,喻可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变化。那天,因为姜明深夜一点多才回来,夫妻俩又发生了一次争吵。姜明在愤怒之余,猛地推了喻可一把。喻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姜明竟然开始动用暴力!这让喻可震惊不已。她想到自己在一个充满民主与爱的家庭氛围中长大,她的父亲喻天穹,结婚35年,从未动过她的母亲杨韵一根手指头。作为父母的掌上明珠,喻可婀娜的身体长了31年,还从来没有被人如此虐待过。她的心,就像被冰水浇过的木炭,又冷了一截。
       第二天,喻可惊讶地发现,被姜明推过的那只胳膊,局部呈青紫色,有茶杯口那么大,上面布满紫色的瘀斑,在她那连一丁点蚊子叮咬的痕迹都没有的白皙皮肤上,显得丑陋不堪。一丝恨意从她心头冉冉升起,就在那一瞬间,喻可果断地决定拿手头那笔私房钱,买一所小房子。这年年底,喻可负气走进月亮湾售楼部,将手里的存单变成了一纸购房合同。

       二.
       夕阳将最后一缕余辉洒在窗纱上,肚子毫不客气地咕噜了几声,向喻可发出抗议。她这才想起,厨房里虽然厨具一应俱全,米油盐却都没有准备。她来到窗前,打开窗户向外探望。印象中,楼下就有外卖的送餐电话。但以这种高空俯视方式,能看到的除了对面的高楼,就是楼与楼之间狭长的绿化带。就在这时,她的手机滴的一声,来了一条短信。
       “晚上一起吃饭吧?”后面是一家咖啡馆的地址。发短信的,是唐桢。
       两个月前,喻可在一次饭局上认识了工程师唐桢。他四十来岁,隐在树脂眼镜下的那双眼睛,永远直视着你。那次饭局是由喻可大学时同届不同班的校友冯辉组织的,大都是报刊杂志圈里的人,男男女女一大桌。冯辉介绍喻可时,说她是《小小少年》杂志社的美编,又补充道:“美术编辑,美丽的编辑。”介绍唐桢时,说他是自己的老乡,IT精英,才被北京总部派到这边分公司的。当喻可看向唐桢时,他的目光也定定地注视着她。
       饭后有人提议去唱歌,一行人辗转到附近的一家KTV。喻可自认为没有音乐天赋,静静地坐着听别人唱。轮到唐桢点的那首《明明白白我的心》时,他走到喻可身边,邀她一起唱。“你有一双温柔的眼睛,你有善解人意的心灵。”唐桢唱到这里,还模仿着电视上歌手的样子,深情地看了喻可一眼。人群中有人起哄:“好!”带头鼓起了掌。大家也就都拍手叫好。“跳一个,跳一个。”有人怂恿道。
       到下一首《久别的人》,唐桢果然向喻可发出邀请。不胖不瘦的他,比喻可高出大半头,从身高比例来说,的确是一个好搭档。喻可刚刚大学毕业时,学过一段时间的交谊舞,这种大众化的慢四舞曲自然不在话下,娴熟的舞姿赢来众人的阵阵赞叹。 “你跳得真好。”唐桢在她耳畔说。笑意,瞬间盈满喻可的脸。
       从KTV出来时,两人互留了电话。
       半个多月之后,喻可又受唐桢之邀,参加了他的生日聚会。不过,喻可是去了之后,才知道那天是他的生日。这次,除了冯辉,还有一个相貌平平、年龄与唐桢不相上下的女人,叫赵锐。据唐桢介绍,是女子监狱的狱警。喻可下班后赶着作当期的封面大样,是最后一个赶到的。当时蛋糕已摆在了桌上,大家边喝酒边聊,话题漫无边际,从现在的大学生该不该用手机到大气污染责任在谁,从送孩子出国留学值不值到这座城市新开通的地铁,再到各自的工作。当然,大家最感兴趣的还是赵锐的工作,纷纷将问题抛向她:女子监狱里那些女人,都犯的什么罪?赵锐侃侃谈起那些杀夫的女人,如何因为一时冲动将自己推向绝路。“冲动是魔鬼。”她总结道。最后,还谈起一个因婆媳矛盾愤而杀害婆婆的女人,丈夫无法原谅她,如何在她入狱后愤而提出离婚,带着儿子远走他乡。赵锐谈这些时,目光在另外三人脸上游移。喻可敏锐地捕捉到,当赵锐的目光同唐桢相撞时,似乎有种别样的意味。果然,当唐桢表示自己不能再喝了时,赵锐当即端起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散场时,赵锐提出要送唐桢回家。到了饭店门口,她径直走向停车场,不过两分钟,一辆银色轿车停在大家面前。得知喻可也往东,赵锐便邀喻可一同上车。
       车上氤氲着女人的气息:淡淡的香水味,米黄色的十字绣抱枕,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挂件。一件灰色束腰女式长风衣,悬挂在双人座的最里端,正好在唐桢头顶,纤细的腰带松松地系着,随着车身的颠簸,摇晃着。喻可下车的时候,便觉得那腰带随时都有可能松散开来,将唐桢缠绕。

      那天回到家,姜明还没有回来。奇怪的是,喻可独自躺在床上,并没有猜测姜明干什么去了,而是一遍遍回味着刚刚过去的这顿晚餐,想起赵锐看唐桢的眼神,感到一股酸涩的醋意。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她问自己。

       三.
       喻可将思绪从回忆中收回,被唐桢邀请的喜悦覆盖了她正面临的烦恼。只是,不知道这次会有哪些人,该不会又有赵锐吧? 但她又隐约地觉得,即便赵锐在,以她过于庸常的相貌,对她也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这样想着,她的心又轻盈起来。她嗤地拉开包包的拉链,包包里别说口红、粉底等化妆品,连一管防护唇膏都找不到。喻可这才发现一个严峻的现实:这所房子,虽然每一块砖,每一寸墙都完完全全属于她, 此时此刻,却连一件衣服,一双鞋都更换不了。她来到小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手掬起一捧水,对着镜子洗了把脸。镜中的自己,双眼清澈明亮,面庞温润如玉,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那唇饱满润泽,她就那样端详了一会儿,在确信自己即便素颜也自有一番风情之后,拎包出门。
       现在,喻可已坐在唐桢对面,那是位于二楼的临窗座位,正好可以瞥见楼下的街景。夜色中,涌动着匆匆赶往四面八方的人潮,让人愈发觉着坐在这雅致的咖啡馆里,是多么温馨与安宁。咖啡是必不可少的,两人又点了三明治,牛肉煲仔饭。
       “今天是什么日子?不会是你的农历生日吧?”喻可打趣道。
       唐桢呵呵笑起来:“想和你说说话。”又补充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是孤零零一个人。”
       “多久回一次家?”
       唐桢沉默片刻,似乎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其实,说出来你可能想象不到。”他猛地灌了一口咖啡,似乎要把那份苦楚吞咽下去,说了声:“离了。”
       这显然令喻可意外。两人一时都静默下来,耳畔只有低徊的钢琴曲,是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还是喻可打破沉默:“为什么呢?”
       “性格不合。她,又无法生育。”
       他最后这句话,打消了喻可所有的疑虑。她轻轻地“哦”了一声。沉默,犹如氤氲在空气中并未走远的团雾,再次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唐桢将一块比萨塞进嘴里,说:“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幸福的小女人。”想起自己和姜明的婚姻,喻可听了只是淡淡一笑。又听唐桢说:“会画画的女人,都是灵气的女人。”他接着说自己以前也喜欢画画,只是考大学时由父母做主学了计算机专业。他说这些时,一直用一种带着欣赏的兴致勃勃的目光直视着喻可,似乎她的脸就是一幅有着无比吸引力的画作。
       两人分别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喻可的心,被一些奇奇怪怪的想法冲溢着。一个女人在与丈夫争吵负气离家后,被异性约出来,告诉她自己离婚了,还对她表示好感,这难道只是一次源于寂寞的倾诉?她带着种种疑问回到了家——她和姜明共同的家。那所真正属于她的房子,连一条被子都没有,况且,夜不归宿对于婚后的女人可是解释不清的罪过。喻可鼓捣了四五分钟,怎么也打不开防盗门。她敲门、按门铃,屋子里一片死寂。刚刚在楼下时,她特地瞅了瞅,卧室的灯明明是亮着的,姜明从来没有开灯睡觉的习惯,看来,门是被他反锁了。
       喻可在楼梯上坐 一会儿,又站起来继续按门铃,屋里仍没有动静。她开始拨打姜明的电话,他不接,她就再打。十几分钟后,门霍地开了。
       “这么晚了,还回来干嘛?”穿一身秋衣秋裤的姜明,身上过多的赘肉让他看上去圆滚滚的,半边头发竖在头顶,看上去滑稽可笑,喻可瞬间想起曾经看过的一幅漫画中的人物。搁以前,她还觉得有些心虚,想要编织一个合理的理由,但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唐桢告诉他,自己离婚了。一个离了婚的男人把一个女人约出来,告诉他自己离了婚,其中的用意显而易见,这使喻可顿时有了底气,说:“这个家,还有一半是我的。阻止我回家,谁都没有这个权力!”
       “没错,你可以回来,你瞧瞧,现在都几点了?照此下去,当心总有一天,你会回不了这个家。”
       姜明的话对喻可丝毫没有威慑作用,她甚至在心底轻蔑地笑了:就是回不了又如何,我喻可可是有自己房子的女人。嘴上说:“什么意思你?不想过了?拉倒吧。当初不是你成天跟我屁股后面,我喻可的名字,绝不会和你出现在那个红本本上。”
       这句话击中了姜明的软肋,虽然婚后他对喻可有种种不满,比如她不愿意趁着年轻赶紧要个孩子,不喜欢做饭,但婚前的确是他成天“可可,可可”地叫着,追着她的。但尽管如此,此时此刻他也决不肯示弱,嘴上说:“一个巴掌拍不响,还不是你自愿的,我要挟你了,还是拿绳子绑你了?”
       “说出这种话,真够不要脸的。”喻可忍不住了。

       “你才不要脸。深更半夜回来,谁知道去哪儿鬼混了!滚,你现在就给我滚。”姜明嫌恶地又去推喻可,一直把她逼到防盗门边。上次姜明在她胳膊上留的旧伤,还未完全褪去,喻可理智地选择了闭嘴。

      四.

       接下来的几天,喻可痛定思痛,利用休息时间,相继为月亮湾的小房子置办了米油盐醋及床单被子枕头等生活用品,以便随时可以入住。
       到月底,喻可供职的《小小少年》杂志荣膺“全国百强杂志”称号,总编在海鲜城设宴宴请大家。饭间领导挨个儿给每个人敬酒,推杯换盏之间,不觉间几个小时已经溜走,出来时已近十点,喻可急急打车回家。到家时,姜明坐在沙发上看足球赛,也不看喻可,只平静地说:“明天,咱们就去把证办了吧。”“办什么证?”喻可一时愣住了。“明知故问。”姜明脸上浮现出一丝讥诮。
       白酒的劲头已经过去,喻可的头脑清醒了些,恍然明白了姜明的意思,说:“行,明天,就明天吧!”
       第二天上午11时许,当两人从民政局出来,包里各揣着一本离婚证书。因为没有孩子,离婚变得格外简单。房子是姜明的婚前财产,仍归姜明所有,喻可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只是暗自庆幸自己还有月亮湾那所小公寓,可以将她这个离婚女人的身心一并接纳。
       当天下午,喻可就将自己的衣物搬了进去。
       得知喻可离婚后,父母并没有责怪女儿先斩后奏,更没有为女儿婚姻的结束而惋惜,而是出奇地平静。似乎喻可小时候,与小朋友之间友谊的破裂。
       “可可,你搬回来住吧。”喻母说。女儿虽然出嫁了,四年来,她的房间却一直保持着最初的样子。喻可告诉母亲,她现在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你还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喻母惊讶地问。喻可得意地朝母亲点头。“这孩子,倒真会为自己打算。”喻母感慨道。
       喻可感到欣慰。从此,她将是一个彻底的自由人。不必纠结丈夫晚归,也不必因自己晚归而担心丈夫怀疑,在这一室一厅的小居室里,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多么好。只是,午夜梦回,发现身边空空如也时,伤感犹如一条毒蛇迅速潜入她的心。这时候,她会安慰自己:还有唐桢呢。
       到了周末,当喻可决定邀请朋友来家里做客时,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唐桢。高薪,离了婚,又没有孩子,似乎上天预知她喻可的婚姻将会以失败收场,特地派遣了这么一个男人过来。短信发去之后,喻可收到的回复却是他回北京总公司了,过些日子才回来。
       因为等待,接下来的日子对喻可有些漫长。
       两个星期后,喻可接到唐桢发来的短信,说他已经回来了,约她下班后一起吃饭。依旧是上次那家咖啡馆,不同的是这次,她告知坐在对面的人,自己离婚了。唐桢的惊讶,写在脸上。两个离了婚的男女面对面坐着,相较之前,局面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对于唐桢来说,之前是以竞争者的身份追逐猎物,同如今知道自己胜券在握,感觉自然又有所不同。
       唐桢离婚近两年,接触过的女人不下十个,有妙龄女郎,有离过婚的,有大龄未婚的,比如赵锐。过于理性的他,早得出一个结论:但凡离过婚的女人,大多个性强,不容易驾驭。尽管如此,同喻可并肩从咖啡馆出来时,他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喻可的手。喻可立马给了她积极的回应。她告诉他,自己新学了几道菜,改日请他去品尝。他爽快地答应了。

       五.
       请唐桢来吃饭的事很快敲定在这个周六的晚上。喻可特地将时间安排在晚上,一是下午在家招待客人,可以让主人有充足的时间做准备;二是黑夜意味着更多的可能性。现在的喻可,就像餐桌上那只精致却空着的花瓶,需要一支艳丽的玫瑰将它填满。也许,唐桢就是那个男人。
       为了营造一个温馨、浪漫的家的氛围,喻可特地买了一大束白百合花插在花瓶里。她就那样在氤氲着芬芳的屋子里,整整布置了一上午。她虽然只是美术编辑,可此时此刻,她对居室的要求却堪比室内设计师,惟恐疏忽了哪里,从而破坏了室内的整体美。
       到了中午,她已经用笔在纸上将晚餐的食谱确定下来:可乐鸡翅,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蘑菇汤,另加几样颜色漂亮的时疏:西兰花,莲藕,紫甘蓝,彩椒。她想,她要充分发挥一个美术编辑的才能,让餐桌上也充满视觉美。
       她匆匆用泡面填填肚子,顾不上午间休息,就赶往附近的超市采购原料。她发现自己从没有对做饭付诸如此热情。和姜明结婚后,她仍固执地坚持着婚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习惯,难得进一次厨房,吃饭就像打游击,有时在父母家,有时在公婆家,有时在快餐店。为此,不只姜明,就连婆婆也开始心疼儿子的胃,不止一次提过意见,当着她或直接或间接地表示,儿子结婚后,瘦了,她却满不在乎。如今,她却心甘情愿地为即将走入这个房屋的男人洗手做羹汤,不惜花时间一次次在网上搜索每道菜的做法。
       初婚就像初恋,失败了也并不可怕。现在,喻可精心布置了一张网,将那个叫唐桢的男人一网打下。
       一个多小时后,喻可拎着两只鼓囊囊的塑料袋回来,在厨房仔细清点了一遍,鸡翅、肋排、鲈鱼、蘑菇、西兰花,莲藕,紫甘蓝,彩椒。它们带着不同的色泽,带着不同的气味,带着不一样的生命力,鲜活地呈现在橱柜上,和她最初的设想一样,一个都不少,甚至还多了一瓶葡萄酒。
       还没有顾得上喘口气,喻可便系上围裙,一头扎进厨房,将鱼肉鸡翅之类的荤菜清洗、淖水,将蔬菜择净洗净。
       时近立冬,夜,来得格外早。在外面的亮光尚能依稀辨出对面楼身的颜色时,喻可关掉了燃气开关,结束最后一道素菜——西兰花的烹饪。或蒸或煎或煮或炒或拌的八道菜,色香味俱全,将并不大的实木餐桌摆得满满当当,在橘色的灯光下,闪着或碧绿或绛紫或米白的漂亮色泽,冒着诱人的香气。喻可打量着餐桌,犹如欣赏自己精心设计的一幅杂志构图,内心充溢着巨大的成就感。一阵风吹来,阳台上的那盆塑料向日葵,片片叶子哗哗掀动,似乎在为她拍手叫好。
       布置好碗筷,摆放好高脚杯,喻可解下围裙,钻进卧室,换下身上的粉色家居服,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枣红色修身羊毛连衣裙,这是前不久她31岁生日时,作为访问学者去美国考察的父亲带给她的礼物。她随即来到洗手间,用洗面奶洗了脸,上了面霜、眼霜,化了淡妆。最后又将做饭时挽起的长发放下来,让它们自由自在地披散在肩头。为了驱走散落在发间的烟味,还在发际喷了几喷香水。
       夜之帷幕已重重地笼罩住这座城市,喻可将目光转向黑黢黢的窗外,思绪像野马一样纵横驰骋,她想到同唐桢的相识,想到同姜明婚姻的结束,如果非要把这两件事排序,她甚至分不清究竟哪个在前,哪个在后,或者,两者之间原本就没有任何因果关系。与唐桢相识是偶然,同姜明离婚则是必然。
       门外咚咚的脚步声让喻可回过神来,她站起身,几乎就要跑去开门。接着却传来两声沉闷的咳嗽,那显然是一个孩子的声音。她瞄了一眼手机,六点一刻。唐桢,一个单身男人,在这座城市又没有什么亲人,他有什么事情这么晚还不来?或许,他是去选购礼物呢,毕竟第一次上门。这样安慰着自己,喻可的心又放了下来。接下来的十分钟,她每隔两分钟都要看一次表,是一点点数过去的。到了六点半,她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了,随手就发了短信:“到哪儿了?”
       很快就收到了回复:“快到大门口了。”

       喻可从鞋柜上拿出一双蓝格子的男式拖鞋,它还从未被人穿过,两只鞋被一段塑料绳子连着。喻可找来剪刀,麻利地剪去塑料绳。做完这些,她又推算了一下时间,唐桢应该已经到大门口了。她告诉过他,就在紧挨着大门的那幢楼——一号楼。那么,加上上楼的时间,不过是三五分钟的事。喻可站在防盗门后,以一个刚进门者的视角,对室内做最后一次检阅:墙上是放大了的她的生活照,鹅黄色的布艺沙发,洁净而雅致,靠近阳台的地方有一个两扇门的小书柜,里面是她工作时常用的一些书籍,《美术编辑工作指南》《美术编辑创意手册》《期刊美术编辑指导教程》等,还有她设计的一些杂志封面,一些外出旅行时带回的工艺品及几只仿古瓷器。小圆茶几上散发着馥郁香气的百合……一个温馨舒适、充满浪漫情调的女人的家!喻可在鞋柜旁边的小圆凳子上坐下来,她想,不知道那个叫唐桢的男人,会不会陷入其中。
       当她望向卧室时,突然冒出一种引狼入室的冒险感:万一唐桢要拥抱她,吻她呢?——她的脸,莫名其妙地红了。
       手机滴的一声,提示有新短信。喻可如梦方醒,以为是门铃声,霍地从凳子上弹起来,赶过去开门。门外阒无一人。明白是手机短信提示音后,她又迫不及待地去看手机,正是唐桢发来的:“临时有点事儿,去不了啦,抱歉,改日再登门拜访。”
       桌上的菜,已经没有了热的气息,犹如喻可冷却的心。她在餐桌旁坐下,随手抓了只鸡翅塞进嘴里嚼起来。终究不甘心,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来到窗前,从13楼往下望。白亮的路灯下,片片银杏树叶子被风掀下来,落到草坪上,像一只只疲倦的蝴蝶。偶尔有人经过。
       突然,一辆银色轿车驶入喻可的视线,在小区大门口调了头,随即停了下来,一个中年男人钻了进去。在他打开车门的瞬间,微微弯了弯腰,喻可认出,那正是唐桢。而那银色轿车,她只隐隐地看到了车牌号的前两个数字,但综合颜色和车型,她判定那是赵锐的。她的心,不由一点点往下坠。她拿着啃了一半的鸡翅,呆呆地望着那银色轿车,直到它在视线里消失。她想象着车里那缠绕的风衣带子,眼睛里滚出泪来。

陈霞     做过中学教师,期刊编辑。现任某企业内刊编辑。在国内期刊发表作品若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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