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抱枕价格联盟

傻姨(虞璇玑)

语文月刊2019-06-12 10:07:51

2017年8月专辑9月专辑12月专辑已出,欢迎选用!高考第一品牌语文月刊代码46-88每月一本定价12元。其中每年8月作文专辑、9月试题分析专辑、12月分类练习专辑、4月AB卷二套题等为高考必备!咨询微信13602424805(手机) 

傻  姨

深圳市高级中学 虞璇玑

 

傻姨死了。

上周我打电话回家问家里的情况,母亲在那头漫不经心地提起这件事,像在谈一株枯老的野草,语声淡淡的。在自家院里躺了半个月才被陈婆婆发现,身子都臭了。怎么死的?谁知道呢,疯癫癫死的吧。

 

我挂下听筒,不知怎的心里特别难过。其实我跟傻姨的交集并不多,因为母亲从小就禁止我接近傻姨,说是小孩子不能沾染不干净的东西,会得麻风。不只是我,几乎村里所有的孩子都被父母下过这道禁令,为了吓住好奇心旺盛的顽劣儿童,每家都编出了关于傻姨身份的不同版本,有说是身怀异术的巫女,有说是前来勾魂的无常,还有说是专吃小孩的食人鬼,五花八门。傻姨的形象,就在我们心里被大人一点点扭曲得妖魔化了。

 

长大以后才听母亲说,傻姨年轻时也是个秀气姑娘,十七八岁便从了村里的男人。但她大字不识一个,人也憨憨的不机灵,好在男人老实,不多久便有了个儿子。好景不长,后来男人出外打拼,被炸死在煤矿里,连尸首都没有找全,留下孤儿寡母苟且度日。傻姨不通世故,平日得罪不少人,家里嫌她晦气克夫,也不愿再来往。她一人一亩田,将儿子勉强拉扯大,不想儿子贪玩,二年级时在某天放学后不慎溺死在村口的小河里。自此傻姨便疯了,神志不清,整日抱着儿子的蓝书包到处乱晃,遇见小孩子就笑,后来干脆蹲守在路口,傻笑着看孩子们上下学。村人们嫌恶她,叫她“傻姨”,时间一久,已无人记得她的本名。

 

印象里,傻姨一直是疯疯傻傻的样子,蓬头垢面,身上的一件暗灰格子围裙因长年未洗,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听说她隔一段时间会清醒一些,侍弄侍弄瓜果,煮点清粥果腹,或是跳进村口的小河,粗暴地揉搓自己松弛的身体。但更多时候,她只是怀抱一只蓝书包,安安静静坐在我们上学必经的路口,望着往来的小孩子傻笑。每当这时,总有胆大的男孩嬉笑着朝她扔树枝和石块,她也不恼,而我总是心虚地拉着伙伴低头匆匆走过。我至今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看到傻姨会没来由地心虚,也许是因为我在素不相识的情况下,就凭大人的一面之词对一个人下了歧视的定论,每当其他孩子欺负她而我在一边冷眼旁观时,我就觉得自己是她凄惨命运的帮凶。这点从未付出行动的肤浅的悲悯,将是我一生的愧怍。

 

小学五年级时一个夏天的傍晚,我留在学校里帮老师改默写试卷,当我走出校门时,阳光都已经淡了。我一路哼着歌给自己壮胆,走到路口,脚步却蓦然一滞。这是我第一次独自一人时遇到傻姨,她依旧安安静静坐在路口的石阶上,抱着蓝书包朝我笑。我想装作没看见快步走过去,可她温和的笑容让我有些不好意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小声说了句“阿姨好”。她瞬时愣住,一面“哎、哎”地应着,又像反应过来似的,猝然起身往屋里走:“你等一等,阿姨给你拿糖吃。”我有些不知所措,赶紧摆手说:“不用了不用了,谢谢阿姨!”趁她进屋的间隙,我转身就往家跑,她急得在后面“哎、哎”地叫,可我一刻也不敢停。直至看见了家里的灯,才松下一口气,回头看,身后空无一人。

 

从那以后,我再也不敢面对傻姨,每天上下学都混在人群里匆匆走过,生怕被她看见。约莫过了半年,我在一个周末陪母亲到镇上买衣料,回家时惊奇地发现傻姨还坐在那个路口。她很快认出了我,“哎、哎”叫着上前来,母亲连忙将我护在身后,朝她啐了几口。回到家,母亲警惕地叮嘱我:“你以后千万不要和傻姨说话,会烂嘴。”我抿着唇点头,心里却一阵内疚。

 

小学毕业后,我要到镇上去念初中。开学那天,家里人把我和一大卷铺盖一起送上了镇里派下来的简陋的校车。我枕着军绿色的新书包蜷缩在最后一排,汽车将开时,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熟悉的“哎、哎”,我惊得扭转身去,布满尘灰的玻璃外,傻姨一面口齿不清地叫喊,一面奋力追逐着汽车。那天她没有怀抱蓝书包,一只手高举着,掌心里攥满了花花绿绿的糖果。我霎时流下泪来。

 

不久,父亲举家搬到了镇上,我继续读高中、考大学,更鲜少回村里了。那是我对傻姨最后的鲜明印象,她在校车后一面叫一面追,手里举着她一直很想给我的糖果。但她微微佝偻的身姿,很快被汽车的扬尘抛在了回忆里。

 

今年春节,我照例回老家看望父母。年初三时,我提出回村里看看,母亲戴着老花镜正在补鞋垫,闻言淡淡地点了点头:“看看也好,看看也好。”

 

一路颠簸回到这个童年生活过的小村庄,恰是黄昏时分。村里变了许多,修了宽敞平坦的水泥车道,辟出了供人娱乐的小广场,但村口的小河里浮满垃圾,水色浑浊,显然是不能用了。几乎家家户户都建起了精巧的小洋房,只有傻姨家仍是十几年前的土砖房,突兀地矗立在一片白墙红瓦之间。老屋院门禁闭,窗口结满蛛丝,斑驳的泥缝里透出荒芜的寒意。一位老妇正挎着菜篮从路口走来,我心下一动,唤了声“陈婆婆”。她远远眯着眼端详了我半晌,随即笑逐颜开:“哟,是阿洛啊,一个人回来?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瘦了这么多,跟小时候不一样了呢。来婆婆家吃晚饭吧,婆婆刚好做了你爱吃的酒酿米圆……”我忍不住轻声打断她:“婆婆,傻姨……怎么处理了?”陈婆婆的目光骤然一冷,“后山上呢吧。”“在哪块地里?”“哪块地?那就得看她的造化了……现在的野狗都精,不吃腐肉。傻孩子,大过年的,提她作甚?”

我当晚便驱车回了镇上,冬夜的风凛凛冽冽,吹得人骨髓里都发凉。耳畔响起喜庆的烟花声,万家灯火的阑珊叠映中,我眼前又浮起傻姨追逐校车的单薄身影,那把花花绿绿的糖果,是我终生难偿的心债。

 

(二零一七年二月)


本文由语文月刊公众号ID:yuwenyuekan 编辑整理,转载请注明出处) 

Copyright © 杭州抱枕价格联盟@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