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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继任者

剥洋葱people2019-08-21 16:55:06





2017年的新年,我们出发,回到故乡。日复一日的忙碌停住脚步,时光与回忆短暂接续。


让我们记挂的是,在城镇、在农村,在故土乡情的牵绊中,那一张张热情洋溢又或饱经风霜的面孔,时刻诉说着小人物与大时代的故事。他们有着怎样的性格、信仰?经历着怎样的生活、命运?他们的人生,又是如何与波澜壮阔的时代发生勾连?对于2017,对于未来,他们有着怎样的心愿和期许?


作家奈保尔曾说,每个故事,每个人,都如盐粒微小而珍贵。他们就是时代的“盐粒”,书写他们,就是书写时代的味道。


从今天起,剥洋葱将推出“记者还乡系列报道”,来记录他们与这个时代的故事。


乡念,我们在家乡,相见,怀念。



艾子展现他的新年愿望,2017年他希望找个女朋友。    新京报记者刘子珩摄


文|新京报记者刘子珩 编辑 | 陈薇

校对|陆爱英


鹰潭从镇变市只用了不到五年时间,但命运的转变却早有预兆,新中国刚建立不久,遥远的首都就传来消息,要以这里为起点,修一条通向大海的铁路。


望不到边的铁道兵在新年过后来到镇里,但更多的士兵分散在江西到福建的崇山峻岭中,他们很大一部分从朝鲜战场回来,曾在茫茫雪原身经百战,此刻又在南方内陆移山填海,不到两年将铁轨铺到厦门。


火车用尖锐的声音刺激鹰潭人的耳朵,人们惊叹地围观这个龙一般的钢铁巨物。送走了铁道兵,鹰潭又迎来了数不清的外乡人。外乡人不种地不放牛,穿着制服端着铁饭碗,吃住都挨着漫长的铁路线,仿佛没日没夜工作的无穷精力就是从那里汲取。


在鹰潭人用难懂的方言议论外乡人“做魔里”时,已不知不觉被带进了外乡人建立的新世界,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在鹰潭发生:旧政府海军总司令的花园变成了公园;新政府的小个子领导人被打倒又被重用,在此地几度停留;铁路与车站上瘾一样不停地修建,后来竟在全省有首屈一指的地位。


数十年过去,外乡人繁衍生根,又变成本地人。本地人守护着先辈留下的基业,同时焦急地寻找着继任者。鹰潭的年轻人瞪眼看着延伸到天际的铁路,远离还是留下,这是一个问题。



视频:90后铁路子弟逃离后回归 新年心愿赚钱娶老婆     新京报“我们视频”出品


逃离


两年前的一个仲夏夜,我无所事事,躲在出租屋里吹空调。房东布置得很敷衍,沙发是破的,书桌很小,电视只有四五个台。


那本是个平凡易忘的夜晚,不外是看电影、写稿,或者吃冰镇西瓜一类,不值一提,直到艾子打来电话。


艾子本名艾伟铭。我俩都是铁路子弟,又是从小学到高一的同班同学,关系甚好。直到工作后,我离开家乡。


我们有段时间没联系了,但他没有寒暄,单刀直入:“刘子珩你是在广州吗,我离家出走了,明天去找你。”


“不要和别人说。”他没有细说原委,便匆匆挂了电话。语气仓惶急促,像是个逃犯,来避风头。


我在广州东站接到艾子。人群里他一招手,晃荡着走来,一见我就嘿嘿笑,透着憨劲。他一直是这副模样,懒懒的眼神、肉肉的脸,黑框眼镜,衣着有些随意,到哪儿都像在自家客厅。


离家出走显然不是一次准备已久的行动,他只拎了一个包,看起来不大,也没有装满。


我们坐地铁,换公交,再换楼巴,一个小时后,回到了出租屋。瘫坐在破沙发上吹空调时,我也大致了解到他离家出走的原因。


艾子那年24岁,正沿着父母为他铺设的轨道前行。他在父母的要求下重读高中,按父母的意愿学了土木工程,又被父母安排进铁路系统工作。


不料工作没多久,他表示出强烈的抗拒。


他在鹰潭工务机械段,一个月上20天班、休息10天。上班时,火车就是宿舍,一整列火车拉着几十上百人,在全省养护铁路。


按照规定,作业的那条铁路不会通车,但除此之外,一旁的火车依旧呼啸而过,各种工人被撞死的事故口耳相传。


有一次,艾子在作业,火车飞驰,罡风刮过面颊,把满头是汗的他吹得一凉。那天之后,他下了决心:“这他妈要死人的,拿生命开玩笑,我不干了!”


他对我说起这些时依然情绪激动,像饱受痛苦,在努力挣扎。


父母不同意他辞职,几次没说通,他便离家出走。


是否要子承父业,是每一个铁路子弟都要面对的选择,我也曾经历过,现在是艾子。


艾子是铁路子弟,在家乡子承父业。     新京报记者刘子珩摄


“你有什么打算?”我问。


“找工作呗。”艾子嘿嘿笑。


不料工作还没开始找,艾子妈妈先找到了他。母子二人谈了一天,主要是妈妈在劝:儿啊,你可以转正后再考虑停职,也可以明年想办法调回办公室。


第二天,艾子和妈妈回去了。但他带着不甘,私下里告诉我,过几天再来。

 

尝试


刚过两天时间,我又接到艾子电话。他心情不错,说和家里已经说好,同意他出外闯荡。


还是在广州东站,艾子出站的时候晃荡得更厉害。行李变多了,拎着被子、背着电脑,看来是准备在广州扎根。


“我想要出来闯,靠自己打拼,人要有理想。”一小时后,艾子再次坐在破沙发上。


他精神抖擞,时而站起,时而走动,向我展开了人生图景:他每天过着充实的生活,通过奋斗改变命运,拥有一个有变数的未来。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首先要找到一份工作。


接下来几天,艾子都在出租屋里,白天投简历,晚上给家里打电话。但是,他相当于应届生,又无实习经历,绝大多数投递都石沉大海。


当某天上午,一家教育培训机构通知他面试时,他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我陪着艾子去了番禺区,要找的地方在一条不知名的小路上,下了公交车还有不少距离。那时是午后,树荫遮不住燥热,路上没有什么人,树上有蝉鸣声,我们在一条条相似的街道里钻进钻出,终于在一座不起眼的楼里找到了那个招牌。


楼里空空荡荡,没有老师也没有学生,只有几间教室般的房间,墙上贴着公司的教育理念,大抵是素质教育那套,反正就是想让人相信,交了钱孩子会开心快乐地学习。


老板隔着一张桌子,问艾子有什么工作经验。艾子郑重其事地答,自己原来在国企,工作没有挑战,想要出来奋斗。


半个小时后,老板说,你明天就可以来上班了。


面试很顺利,但出了门艾子告诉我,他不会来的,“学生都没有,就是让我来招生的,一个月底薪两千,提成也不说,太不靠谱了。”


最后,他飚了一句脏话,又笑了出来。


此后,艾子还去了一家互联网公司面试,但是996工作制度吓了他一跳。回到出租屋,他不停地抽烟,给家里打电话。


第二天他告诉我,要回鹰潭了。


“在外面更累,工资又低得要死,活不下去了。”他眼神比刚来时黯淡了,如重读高中时的萧索神情,心事满满又不知如何开口,“我买了两袋水饺在冰箱,留给你了。”

 

回归


过年前一天,我在鹰潭一个十字路口等艾子。


他远远见到我,没有等绿灯,在车流里径直穿过马路走来。他的黄色棉袄敞开着没扣上,我看见他肚子鼓起,听见腰上的钥匙叮当响。


我们漫无目的地走上街头,不久就发现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每家店铺门口都摆着大号音箱,街道被巨大的分贝吞没,音乐声、叫卖声汇合成一团隆隆声,震颤着耳膜,逼得我们用很大的声音说话。


艾子告诉我,从广州回到鹰潭后,他逐渐适应了铁路上的工作。他现在是技术人员,不用干体力活,在铁道边指挥别人,做完了再去验收,像是个监工。


艾子回到鹰潭后,找到了归属感。     新京报记者刘子珩摄


他的工资不少,跑赢了本地房价。假期也多,今年从元旦一直放到元宵节,令人羡慕。


“你不是不想过那种一眼望到头的生活吗?”我问他。


艾子知道我说的是什么。鹰潭的铁路人,人们用螺丝钉或齿轮形容他们,一生被固定在一个岗位上。但人们又容易羡慕他们,因为那工作是如此安稳无忧。


“我当初要是在广州找到工作就真的留下了。”艾子说,“但是什么也做不了,总不能去刷盘子吧。”


“那你觉得广州怎么样?”


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告诉我后来去过上海,“你知道上海给我的感觉是什么吗?城市太大,我太渺小,没有归属感。”


在外面的世界转了一圈,艾子在家乡找到了归属感,他安心地继承了铁路事业,却也因此获得了一种预知未来的能力,他看着自己的父亲,或者看着主任,就能看到二十年后自己的样子。


那时他会谢顶,会发福,在他的儿子也要离乡远去的时候,他会突然间想起一些往事,然后为之留下一条子承父业的道路。

 

同题问答:

 

剥洋葱:2017年你有哪些想完成的心愿?


艾伟铭:希望自己多赚点钱,找个漂亮的老婆。

 

剥洋葱:感觉自己在过去的一年发生了哪些变化?


艾伟铭:自我感觉成熟多了。

 

剥洋葱:你希望自己一年后是什么状态?


艾伟铭:比现在心情更好,更健康,更有钱。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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