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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杉矶的蓝花楹》----南翔中篇小说新作

白银部落2019-06-12 08:15:27

本作品由作者授权发布


        编者按:南翔中篇小说《洛杉矶的蓝花楹》述说的是一个跨文化的情感故事。南方某大学的访问学者向老师带着念小学的儿子秋生来到洛杉矶南加州大学,偶遇了古巴裔(二分之一中国血统)的美国籍货车司机洛斯尔,两人由蹭车进而蹭出了情感的火花,早已离异却为了儿子“健康成长”一直瞒着秋生的向老师,足将进而趑趄。她内心的纠结与扞格,不仅被洛斯尔窥破,其实亦早为儿子所知,一段跨国的恋情,不仅折射了文化的冲突,亦体现了人性的幽微……此小说原刊《江南》文学双月刊2018年第3期,随即为《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18年第6期转载,《小说月报》2018年第7期转载。本微号在刊载此小说同时,一并刊载作者发表在《北京文学 中篇小说月报》2018年第6期上简短的创作谈。



明亮而又暧昧的紫

—小说《洛杉矶的蓝花楹》创


南翔


        深圳和洛杉矶颇有一些相似之处,一个是移民化程度都很高,一个是都有较长的海岸线;还有,都有主题公园——当然层次有别;房价都很高——后者的上涨幅度还是远远赶不上前者,以致于深圳人去洛杉矶,还是惊叹,如此之好的环境,为何房价这么便宜?

        这些都非紧要,更为我所感兴趣的,可能还是相距迢遥的两岸双城的文化差异。文化差异五花八门、林林总总,既有形而上的观念、思想等等,亦有形而下的饮食、消费等等。

        十年前去洛杉矶参加过一次北美华文文学论坛,包括去美东走马观花。去年春节前则是应一位在美国做实业的老校友之邀,去洛杉矶自由行。在他的陪同下,接触了当地的企业家,也到包括去南加州大学等,会见一些国内去的朋友。回来之后,想到可以写一个中篇小说。

        国人去欧美,固然有中国胃与西洋胃的扞格,更多的还是文化观念的差异,这是我想着重表现的一个角度,而以情感,包括两性的情感以及养育儿女的情感差异来呈现,会更为好看也会更为深邃一些。深圳从来称为改革开放的窗口与前沿,彼此的差异都那么明显,其它内陆省市,或可不论。近期到中欧的捷克、奥地利与匈牙利一游,当地朋友对拜金主义的席卷,中外一也,感慨很深。我却看到趋同性的另一面:差异性。

        有一些差异是很难改变的,起码不像经济的跃升或跌落那样容易翻转腾挪。文学未必要去做道德价值判断,呈现尤其是审美意义上的呈现,就能够完成它的自足性。再往深里说,文学需要表现不同地理意义与文化意义上的人的面貌与个性。让不同的人文、情感乃至思想碰撞、交流与对望,看看会发生一些什么样的“变格”?这才是我所感兴趣的。我素来对异域的植物有兴趣,第一次去洛杉矶,在大学校园见到的满树丰饶的蓝花楹便为之一震。

        俗话说,红得发紫,我却下意识觉得,蓝花楹是蓝得发紫。

        这篇小说的结尾:起风了,越来越大的风挟着一股子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金属一般的紫,海潮一般的紫,雷电一般的紫,庄严而又轻佻的紫,明亮而又暧昧的紫,坚硬而又柔软的紫……把她团团包裹,将她一刀一刀地雕塑成一尊铿锵作响的紫像。

        ——这里面浓缩了我对女主人公向老师的性格形塑。


                    洛杉矶的蓝花楹


南翔


        向老师是在南加大与洛斯尔不期而遇的。

        具体说来,是两人开的两辆车,在南加州大学的南门外撞上了。那是早春二月的一个周一,身着一条蓝色背带牛仔裤的洛斯尔与往常一样,开的是一辆白色的箱式货车。向老师也与往常一样,开的是一辆2006版福特福克斯蓝色自动波小轿车。在当代都市生活一系列琐屑而沮丧的经验中,向老师觉得,车辆刮碰可以名列三甲。况且在这样一个阴雨天气,她不仅有两节不能逃脱的新闻学院的大众传播学,还因儿子腹泻三天呆在家里,一直扰乱了她原本还算不错的心境。今天恰是儿子病愈后头天去上学,她甚至担心秋生处置不当,拉在裤裆里。

        好在戴着一副宽边眼镜的洛斯尔通情达理,双方交换了信息之后,他甚至提出,不用等保险公司过来,如果她愿意,会在需要用车的任何时候,准时看到这辆像他饲养的比格犬那么可爱的蓝色的福克斯,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女主人面前。

        他这番风趣的讨好打动了她,况且,论蹭车责任,她的更大一些。两辆车相向而行,她的两只左轮有明显的越界。她相信这位脸膛紫黑的混血蓝领——专业货车司机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当然只能算蓝领,收入却不能与她母国的蓝领通约——绝不会对她这辆才买半年,行驶了9万多英里,总价不到6千美元的二手车有何不良企图。

        她把钥匙交给他的那一刻,郑重强调道,我下午3点半,最迟4点,必须开车去接我儿子。

        洛斯尔双手一摊之后道,如果你不介意,你可以在看到这辆蓝色的“比格犬”同时,见到另一个背着蓝书包的比格犬……

        向老师惊讶地瞪着他,这位将原本浓密的络腮胡子丛林刮出一片铁青色海湾的卡车司机,居然能掐算出她儿子秋生的书包也是蓝色的?她今天碰到的是一位男巫吗?

        洛斯尔进一步给她释疑,告诉她,今天并非第一次见到她,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因为她住的校园小西门对面的五月花公寓,距离他住的西北街不过七八百米,五月花公寓两边马路的行道树全是白千层,西北街两边的行道树则是遐迩闻名的蓝花楹。

        你简直是FBI派出来的密探。向老师咬牙切齿道,不然怎么会记住一个不相干的六年级学生的书包颜色!

        我对一个孩子的书包感兴趣,当然是因为爱、屋、及、乌。洛斯尔几乎是一个音调,一字一顿地念出“爱屋及乌”这个中文成语,又令向老师吃了一惊:他猜出了还是看出了她来自中国?!跟她外貌相似的男女在南加州大学多了去,这所在加州乃至美国都堪称名校的课室与林荫道上,充斥着韩国、日本以及东南亚等国的面孔。

        尽管,知晓洛斯尔能讲中文,知晓他有一半的中国血统则是四五天之后,那是一个让人心境扰攘的周末。


        起码表面上,对周五那个晚餐有所期待的,是秋生。

        周一下课后,洛斯尔果然在给她送来蓝色福克斯的同时,送来了背着蓝色书包的六年级男生秋生。谁说在美利坚就原则坚硬如铁了?寒假时节,向老师与朋友驱车去旧金山,经由五号公路两三个加油站看到不少寻人启事——失踪的男孩多过女孩——南加大的美国朋友解释是,社会的隐秘角落,存在着不少看不见摸不着的恋童癖。这令向老师噩梦连连,好几天都夜半惊醒,到邻床上去摸摸心肝宝贝在也不在。她特别提醒学校老师,她儿子不跟校车回家,没有见到她,任何人也不能接走她的儿子。她没有料到,没有她的电话通知老师,洛斯尔还是将她的宝贝儿子提前送到了她身边。看着洛斯尔满脸得意的那一刻,秋生的老师安妮此前在她心中建立的牢不可破的信任顿时坍塌了。

        洛斯尔在短信中告知,一个中国人接手犹太人的LUXE酒店斜对面,格莱美博物馆的转弯处,有一家标注一个大大繁体“發”字的中国餐馆,如果不知道格莱美博物馆,记住斯台普斯球馆(Staples Center)就好了,这可是北美洲唯一一座拥有两支NBA球队——洛杉矶湖人队与快船队的球馆,“發”餐馆距离球馆也不过三四百米。

        打小,秋生就对球类感兴趣,对篮球兴味尤浓。向老师做任何事情,不求均衡,只求最优。此次申请来南加州做一年访问学者,时间紧,没有获取到彼国的基金资助,原在国内的深圳大学也只能发基本工资,这边还要给儿子缴学费,租房以及购买二手车等日用,开支委实不小。一年下来,看得见的“损失”接近20万,获得最明显的收益则是儿子的英语成绩大幅跃升,不出三个月,秋生的口语水平超过了深圳大学的英语专业大一。还有一点,十一二岁的男孩,个头直逼1.7米,来到NBA球队的故土摸爬滚打,耳濡目染与隔空遥望毕竟不同,对一个提起篮球就两眼灿然发亮的男生,亲炙那些如雷贯耳的球星——即便是行走在球星们曾经洒下过车载斗量汗水的球场,那种鼓舞与鞭策,不亚于做了一回航天梦的男生,一觉醒来就爬进了太空舱。

        男孩与女孩的爱好就是不一样,小男孩与大男孩的爱好却大都可以合并同类项。

        向老师还在点菜的当儿,小男孩秋生和大男孩洛斯尔——稍微熟悉之后向老师就这么称呼他了——很快就为湖人队复盘上一个周末的比赛,一大一小两个篮球迷,为下半场湖人队失利之后,主教练沃顿的重新排兵布将争得面红耳赤。向老师心下感慨,男孩稚嫩的起跑与飞翔,一定离不开成年男人的脚印和哨音。雌雄异趣亦异道,为人母者尽最大的努力迫近男孩的心智与言行,也只能得其仿佛。这个道理,她的前夫,秋生他爸在离异协议上签字的前后,给她讲了不止一次,她哪里听得进去!常言道,中国女子结婚生子之后,兴趣就从老公的胸大肌转移到了儿子的屁股蛋上。她并非不知道单亲家庭对孩子成长的影响,如月缺一般显豁,但老公一次与单位外出活动,居然就黏上了一位本系统的女同事,三个月后终于为她在借用他的手机之时意外截获,如同一个洁癖症偏却误食了一只绿头苍蝇,在她最以为神圣的地方,留下了一块刺目而无法拭去的污渍。分居一年半之后,终于协议离婚,除了孩子,她什么都可以不要。或许出于歉疚,或许再冷硬的男人内心也垫底一块柔软,他大气地说,他可以净身出户,他是男人,当然应该将一切有形的财产都留给她母子。虽然他始终没有认错,一对漆黑的眸子流露出沉静的沧桑——最初,她就是被他这双漆黑如墨的眸子打动了。下定决心将红底金色的结婚照换成红底银色的离婚证的那几天,她生怕自己一觉醒来又后悔,她需要像秋生在植树节那样,培土、浇水,再围绕小小树干来来去去地跺脚,将离心力与自信心一道夯实。

        其实,离婚证到手前后,她与他的生活并没有发生根本改变:依然是分居,依然住在一个穹顶之下,保留的是夫妻生活的形式,掏空的是夫妻生活的内容。除了她的一二铁杆闺蜜,包括她与他的家人在内,谁都不明究竟。既然现实世界里,为了购房等似是而非的理由悄然离婚的男女多如过江之鲫,她有什么必要将一桩确凿如板上钉钉的离婚拎出水面,传看与示众左右?!分居不分家固然有财产分割等剪不断理还乱的一系列原因,最坚不可摧的理由还是:为了孩子。一个心理学教师告诉她,独生子女的问题太多了,心理问题的普遍性肯定多过多子女家庭。那么,单亲家庭成长的中国孩子,心理问题的难以绕过,就几乎不用求证。她很庆幸,这么一些年过来,一个早已分崩离析的家庭,两个大人戴着假面跳舞,居然演得如此逼真,不仅瞒过了亲戚、朋友和同事,更瞒过了朝夕相处、日渐成长的儿子——这当然也是她最需要瞒过的对象。仅冲这一点,她既需给自己的克制、忍耐与负重加油,也需给秋生他爸几乎完美无缺的配合点赞。已然远渡重洋,她仍会保证让秋生每天给他爸通一个电话。

        夫妻一场,无论短长,总是一段缘分。已然分手,即便再做不到守望相助,亦可彼此注视。与其干戈相向,老死不相往来,莫若“知君命不偶,同病亦同忧”。

        “發”餐馆里的菜式很可口,无论是油焖大虾,还是水焯西兰花,秋生都是一箸未了,再下一箸,没有什么比一位母亲看着儿子的好胃口更开心的了。向老师脖子转了两转,一把扯下既挡脖子又遮胸口的红围巾,当她眼睛的余光感觉到洛斯尔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了过来,颈项空白处顿感一阵灼热,为刚才扯围巾的鲁莽而后悔。却又不能将刚扯下的红围巾再系上去,这可是在美利坚的洛杉矶啊!那次在本校放映一个好莱坞情色电影《五十度灰》,一旁同在南加大做访问学者的梅欣怡来自上海大学,跟她耳语,中国的小说与影视不乏《北京人在纽约》《北京遇上西雅图》之类的啊,殊不知,南北加州尤其是洛杉矶,才应是各式异国爱恋的沃土!她反咬梅欣怡的耳朵,你是搞电影的,就应该写一个《上海女教授遇上洛杉矶》之类呀,而且,将真实的个人生活与电影融为一体!

        梅欣怡的声音忽然妖魔鬼怪般地跳了出来,你以为我不敢的啊!我把这个收获看得比上几篇SSCI期刊论文他妈的重要得多!

        黑黢黢的南加大电影学院小礼堂里,四面八方立刻射过来几道惊诧的火光来,吓得向老师将身子矮了下去,梅老师却昂首挺胸,略无愧色。过后没几天,果见梅老师的娇小身板挎在一个肥硕的白人臂弯里;向老师还没来得及找到机会向她表示祝贺,再见之日,挎着她胳臂的已然换成了一个皮肤黝黑发亮的南亚男人,她给向老师介绍,这是泰格先生。

        吃完饭出来,一阵阴风迎面呛了过来,秋生连咳了两声,洛斯尔右手一掀,拉开了平素披着的蓝格子外套,将秋生一把裹将起来。一大一小两人在前,向老师紧随在后,刹那间,她觉得路人的目光,一定把他们仨误作一家人了。这样的误读,一直延续到了斯台普斯球馆。在球馆门口,几座错综的雕像威猛而灵动。秋生凑到雕像的基座前阅读英文标示,洛斯尔摸着他的头道,天太黑了,看不清的,我给你讲讲吧,这里有三个NBA球星,一个是韦斯特,他打后卫,一生都效力洛杉矶湖人队,在1970年总决赛对阵纽约尼克斯,第三场那个万众欢腾的时刻,他命中了一个60英尺外的投篮,得到一个光荣的绰号:关键先生。这一座是约翰逊,这家伙是NBA历史上最高的控球后卫,他三次当选NBA最有价值球员,并且带领湖人队五次夺取NBA的总冠军,他的绰号是魔术师,篮球在他手里,就像魔术师手里的木棍,变化无穷。喏,这个是贾巴尔,一个天才的中锋,他的勾手投篮像雄鹰翱翔一样漂亮,所以他的绰号叫天勾,1996年他入选了NBA50大巨星!

        在一个成熟的成年男子面前,秋生脸上的顺从感显而易见,更何况这个男人对他迷恋的篮球巨星耳熟能详,如数家珍,这一定是现场观摩过无数次巨星赛事才有可能,秋生的眼里简直要流露出钦敬与崇仰来,才够得上他的解说。秋生哇一声惊叹,1996年,我还没出生呢!

        洛斯尔赞道,是呀,你那时候,还不知道在哪里呢?你妈妈,或许还在准备高考呢?每天背诵英文单词,苦恼得不行喔!说着,他拉长脸来,做了一个怪相。

        秋生看着妈妈,还没发问,向老师淡淡道,哪里呀,我都读研了呀!

        秋生便问洛斯尔,那你呢,洛斯尔!

        向老师立刻打断儿子道,要叫伯伯!

        洛斯尔制止道,你由他,叫名字,我觉得亲切,什么叔叔伯伯舅舅呀,在英文里都是一个单词Uncle!那时候啊,洛斯尔Uncle,还在古巴呢,在古巴的夏湾拿,也就是中国人翻译的哈瓦那。

        今晚斯台普斯没有篮球赛,连秋生过来洛杉矶之后漫生了兴趣的棒球也没有,只有一场不甚出名的美式橄榄球赛。秋生面露失望之色道,好不容易来一趟啊!

        洛斯尔拍拍他的肩道,小伙子,南加大离这里不远啊,随时都可以来的。 其实呀,美国排在前三的运动,橄榄球,棒球,第三才是篮球,第四是冰球,第五才是足球……

        秋生哇了一声,排第五名的足球,以前还有过贝克汉姆,亚历山德罗·内斯塔呀!

        洛斯尔道,是呀,现在也有亨利,罗比基恩。美国的体育运动,从中学到大学都搞得好,不是专业运动员,也不比专业运动员差喔!

        秋生伸出小小的白白的拳头,跟洛斯尔击掌为誓。

        就是这样一个长镜头,给了向老师心里一种持久的感动。如同在阴风寂寂的山谷里,踽踽独行心生害怕之际,听到了一声可以引为同类的嘹亮的歌唱。当然,她这时候还不知道,洛斯尔也是单身;她也还不能料到,事后发生的情感与身体沦陷,比预设中的坚守,容易得多。

        洛斯尔到售票窗前去了一趟,回来道,票价不贵,如果想看,今天我请客,只不过,时间过了一个节点,等会儿才能再进去。

        他对秋生说的,眼睛却瞟着向老师。

        向老师脸上有些发热,没等秋生表态,她先道,今天就不看了,况且时间也过了,下次来看篮球吧。

        秋生两边看看大人,两边点头。

        倒是想请客的洛斯尔眼神一黯,分明有些失落道,也行。你看,有心有闲也有钱请客,居然没人领情啊!

        洛斯尔这一份不易觉察的失落,也让向老师心情大好,她乘胜索取的另一份收获是,再接着婉拒了洛斯尔请她母子在球馆一侧喝咖啡,她的理由当然落地有声:平时连英式下午茶都不敢喝,何况晚上?何况咖啡!

        车库里,向老师开着福克斯出车位,寻找出口,猛然被一声鸣笛惊醒,这才见洛斯尔驾驶着一辆雪白的雪佛兰SUV探出头来招手。两车并道,他道,今晚还有一点事,不回西北街了。她心中嗒然一沉,乖乖地跟在他后面出了车库。他停在马路边,用英文道了明天见。但见一丸白色而巨大的水珠,徐徐没入洛杉矶的夜色。

        真酷!秋生趴在副驾驶窗前赞叹。

        儿子赞叹的是车呢,还是人呢?

        母亲道,宝贝把手拿进来,风大了。

        如果秋生再大两岁,他或许就听得出来,母亲的声音里,既有温柔,也有不安。


        周二上午,向老师收到本学院一位同事的微信,告诉她一个不好的消息:她的教授职称在学校文科组评审以一票之差惜败!此消息立马把她周末建立的好心情一举击溃了。原本她也知道北京时间周一学校举行职称评审,她的过与不过,概率各占百分之五十,评职称需要的三大件:课时量,论文数以及课题等级,她跛足的是少一个国家级课题。这些年,课题在三大件中所占的权重直线上升,她日以继夜、绞尽脑汁、拼死拼活申报课题,每当国家级课题揭晓,却总是功亏一篑。有些事情,你不能不信命,这一次,与一个比她小三岁的同事PK,明摆着,她的工作量,论文数量及发表的刊物档次,包括论著与获奖,都把小同事甩了三条街,偏偏一个课题就把评委的眼睛亮瞎了,你要想心平气和一些,不往命上靠,还能怎样自慰?!

        大半天下来,她不仅没有回洛斯尔的微信,也没有接他的电话。直到晚饭后,她想到不应爽约洛斯尔,答应了今天一块儿去见一个语言学校的老师,还是给他回了一条短信:准时在约定的学校门口见。他很快回复,叫她不要开车,那个语言学校晚上不好找车位,他会在五月花公寓的交叉路口接上她。

        她当然同意,发给他一个表情。又问要不要带儿子去。他回答可去可不去,带上材料即可。她说,那就不去吧,他今天的作业不少。

        他的车子如约而来,她上去之后淡淡问好,口气里的倦怠没有逃过他的耳朵,他把她脖子下的垫枕抽下来一些。

        因为事先有约,一座花园式公寓的大门自然洞开了,里面恰巧只能容下一辆车子。这是一所西班牙语学校,说学校实在是高抬它了,不过是一个补习班吧。一个栗色皮肤、声音好听、英文中夹带着西班牙语味儿的中年女子接待了他俩。她看过向老师递过去的儿子的材料,问过一些基本情况道,对不起,我们不能收,我们只收14岁以上的学生,他年龄不够。

        向老师急忙道,学习语言不是小一些更好吗?

        女子反问道,他在美国呆一年,学英文不很好吗?加上原来的中文,你对一个小男孩有这么多要求不觉得为难他了吗?

        这个胸部和臀部都波澜起伏的南美混血女子,从镜片上面射出来的目光,与她高耸的身段一样,都具有毋庸置辩的挑战性。那意思与向老师曾经遭遇过的揶揄一样:你们中国或者亚洲妈妈,对孩子的学习,也像原教旨主义对异教徒一样,毫不宽容,毫不怜悯!

        向老师无疑被一个年龄相当,生活背景迥异的女人凌厉的目光弄得有些心虚,她的回答有些断断续续,这令她气恼起来了。她说,儿子中文当然毫不担心,那是他的母语,英文水平超过了国内大学一二年级的专业水准,才想叫他再学一个小语种。

        小语种?!这一回轮到混血女子生气了,她顺手举起一本西班牙语课本道,在拉丁美洲除了巴西与海地,其余19个国家都用西班牙语,在世界上讲西班牙语的超过了4亿!排在前三位,比使用法语的多一倍!它还是联合国的6种工作语言之一!

        向老师心里争辩道,你去搜索一下,西班牙语就是小语种嘛,况且4亿算什么呢?有中英文两个大哥大在此,诸神退位!可这时,她什么也不想说,不能说。她既不能在这个女人面前失去风度,更不能在洛斯尔面前有失风仪。向老师压低声道,好好,我错了行不行?西班牙语也是大语种,不然我为什么要儿子学它呢?儿子学好了,我再让儿子做我的老师好了!你能通融一下吗?

        混血女子鹰隼一般的眼里略略收敛了一些锋芒,嘴角撇下的两根劲健的线条浮起的依然是不屑:通融?!你们亚洲人做什么事情就先想到通融,只要兜里有几个子儿,在主那儿都能walk the back door(走后门)!

        向老师愣了一下,一旦听明白对方明白无误的嘲讽,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一句粗口砰然而出:fuck off(滚蛋)!

        混血女子惊愕地睁大了眼,她大概没想到,自以为是的幽默,非但没有带来欣赏,反而导致了眼前这个亚裔母亲的巨大反感。她在揣摩是以牙还牙,还是息事宁人的那几秒,洛斯尔迅速将摊开的一应材料收拾好,左手挽起向老师,右手朝她一摊,用西班牙语道了一句再见,两人即刻扬长而去。

        直到上了他的雪佛兰,向老师的心潮犹自起伏不平。洛斯尔侧身帮她扣上安全带,又用右手在她起伏的胸前做了一个抹平状,他在“抹平”之时,手掌还会上下翻滚,眼睛不停地眨巴眨巴,向老师果然被他逗得噗嗤一声,却立刻绷紧脸,拍了一下他的手背道,要不是你拉我走,今天真的跟她没完!她有多少值得优越的背景?她不也是有色人种吗?凭什么一口一个亚洲人的!

        车子行驶在夜色中,洛斯尔开启两侧的窗子,只开了40迈,微风吹来,音乐响起,是刚获诺贝尔文学奖不久的鲍勃·迪伦的歌曲《Blowing in the Wind》(答案在风中飘):

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

才能被称为一个男人

一只白鸽子要越过多少海水

才能在沙滩上长眠

……

        向老师听着吉他伴唱的鲍勃的歌曲,情绪安定下来了,自言自语道,为什么是一个男人要走过多少路,才能被称为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呢?

        车子斜穿过南加大,径直开进西北街的后院,她略略一惊,直起身问,你不送我回家?

        他熄火后,转脸对她道,这是我的家,时间还早,让你认个门,上去看看。

        向老师并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夜晚造访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的家。事后回想,是一种毫不在意的被动?还是多少想了解一下这个渐生好感的乐于助人的    男人的家庭生活?她不仅乖乖地跟着他下车了,而且之后的半个小时左右,在他未必走进了她的心灵之时,却让他先行走进了自己的身体……

        一个有失打理的不甚宽绰的庭院,却有两棵亭亭如盖的雪松,两棵树皮斑驳的橄榄树,都有合抱粗细了。一股子强劲的骚味随风袭来,恰巧听见暗处的动静,他告诉她,院子里有一公一母两只獾,吓得她一把抱住他的右臂;他顺势低头给她一个安慰的吻。一栋小两层的乳白色的木板房,空无一人,从里看得到外墙垂下来的参差的藤蔓植物。看着四壁都张挂一只黄白相间的狗狗的照片,她问,你的比格犬呢?他沮丧道,三个月前带它出去遛弯失踪了,我相信它是为了追寻爱情,不辞而别了。对于爱情,这只比格犬跟它的主人一样,都取攻势。一笑之后他端来一杯柠檬水的同时,随手打开电视,告诉她,女儿上她母亲那儿去了,五年前离婚之后,他负责抚养女儿,但每周女儿会去她妈那儿住两三晚。他与妻子同为古巴裔美国人,祖父辈在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后,设法来到美国,他俩的父母都是在古巴出生的,他俩则都是美国出生的,只不过她有二分之一西班牙血统——她的祖父祖母是西班牙人;他则有二分之一中国血统——他的祖父祖母是中国人。

        她问他是中国哪儿?

        他说广东台山,早期古巴的华人,多半来自广东,台山啦,新会啦,可能,也有你们深圳的。他已经回去中国四五次了。

        她说,深圳这二三十年以来,外来人多过原住民多少倍了,将原住民都淹没了,深圳几乎是一个没有方言的巨大城市了。

        他说,他其实不喜欢巨大城市,像现在的洛杉矶,到处堵车,尤其上下班的时候。

        她便问他,去过古巴没有?

        他说去过三次,最长呆过一个月,都是这几年的事情。古巴还有一些亲戚,纯正的华人是越来越少了。

        她说,小时候听妈妈唱过一首歌,年纪小,记忆好,前面四句她还记得,美丽的哈瓦那,那里有我的家,美丽的阳光照新屋,门前开红花……总觉得哈瓦那应该是一个一年四季阳光灿烂,鲜花盛开的地方。

        他坐在对面,双手一捏道,如果你有兴趣,我们任何时候都可以去一趟。当然,最好选一个对我俩来说都是的好日子。他脸上浮现了一个狡黠的表情。

        还没等她品味过来,他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搂住了她的双肩,对着她几乎是耳语道,我都知道了,你是一个人带着秋生,可是孩子不知道。

        她的双肩一颤,握住他两只骨节粗大的手问,你是FBI的卧底?

        他道,这种侦查,即使是FBI来也未必能够发现火力点。

        她追问,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告诉她,在發餐馆,她接了一个电话,喂了一声就给儿子了,儿子跟爸爸讲完之后,她接过手机,一句都没说,就收了线。这种图式,不符合夫妻生活定律。

        她啊了一声,争辩道,我并不是每次都这样的,那是因为在外面,而且是跟一个客人吃饭接电话,我不想表示得太没礼貌。

        一个女人,当她气急败坏地想撇清一点什么的时候,往往从反向给出了一个证明。

        洛斯尔这会儿并没有乘胜追击,他恰恰知晓身边这个散发出淡淡的卡罗琳娜香水味儿的女人,此刻最担心是什么,他需要打消她的顾虑,才能将她乖乖地引进伏击圈。

        他的声音放得十分柔软,双手也从她的柔软里抽出来,移到她的太阳穴上,轻轻地按揉。他告诉她,他经常去downtown的一家华人足浴馆按摩,古老的中医按摩真是神奇,再疲乏再焦躁,从那里出来就轻松多了,连带得他都想自己开一家了。

        他的双手从太阳穴挪到头与颈,肩与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松开了她的束缚,停留在了或许不该停留的地方……

        她听其自然,忽然问,为什么古巴华人把哈瓦那念做夏湾拿?我们公寓有个二房东也是古巴过来的,他奶奶是广东南海人。

        洛斯尔告诉她,这三个字是从英文Havana音译过来的,当然也是英文的发音。古巴是西班牙语国家,西班牙语的v读作b,这两个字母的发音基本相同,往往还可以互换。这样讲起来,Havana贴切一些的音译是“夏班拿”,不应该是“夏湾拿”,在古巴这个名称的拼写就是Habana。但是,英国人比西班牙人更早到中国,招募或者贩卖华工出洋到美国加州,主要是英国人。到19世纪中后期,由于受美国排斥,加州的很多华人移居到了古巴,他们财力雄厚,夏湾拿华人区的形成与华侨商业出现,主要得力于他们,他们来自美国,自然习惯讲“夏湾拿”而非“夏班拿”了。

        这一段漫不经心却入情入理的解答,几乎消除了一个高校访问学者对一个混血蓝领的知识偏见。她在给他解读“三人行,必有我师”的意思之时,也解除了自己身心之外,有形与无形的最后的武装,任由他那双骨节粗大却又柔软无比的双手,驰骋到它可以恣意想象与发挥的地方……敻古洪荒,亿万斯年,此身非我,今夕何夕?

        两只贪吃的獾,跑出来觅食,这是两只浑身芝麻色的獾,它俩踮起后腿,也只能窥见主人家矮矮的窗帘后面,沙发上方不时舞动的手脚,再就是洛杉矶KTLA电视台正播放特朗普上台后对移民政策的改变,引发本市一些地区的游行与骚乱——但这既不影响室内一对男女的倾情欢愉,也不影响院子里一对杂食的芝麻獾四处觅食,偶尔的窗外偷窥,是为好奇,更担心受到惊吓。


        睡到半夜醒来,回想昨夜的那一幕,向老师犹自懵懂与心惊。

        怎么就没有把持住,怎么就那样了呢?!作为一个拥有十二岁男孩的母亲,原以为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命里该了断的,也不去强求。却没想到,这一个与那一个,并非一样;这一次与那一次,亦非雷同。睡了一觉了,她依然能感受到春潮一般消退的余韵,琤瑽有声;可当时,潮水一直漫过她的腹部,从下往上,一浪一浪地往上涌。此刻,她更多的是深深的自省,同时将那一切失了方寸与规矩,归之为太久太久的独处。即使与儿子形影不离,不也是更为孤独的独处吗。

        但是她不会后悔,这么多年了,她渐渐学会了适应与从容,主动跟自己性格反差较大的人多接触,耳濡目染,譬如梅欣怡。却也不是可以照单全收,甚至不可能马上习得。听到临床秋生稚嫩的鼾声,这才是她最服帖的定心丸与安眠药。让孩子在安全、安详与安定的环境里成长到加冕成人礼,这是她矢志不渝的目标,世上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吗?回答只有掷地有声的两个字:没有。

        好几天她都怠慢回复洛斯尔,她不是没有原谅自己的一次放恣——况且这一切并未违背人伦之常。与其说她担心意外怀孕的后果,不如说,她更担心的是秘密泄露,让秋生遽然得知。是心虚的遮掩吗?那几天,她更多了让他爸爸打过来电话,而且会先讲几句家常,再让秋生接话。以至深圳那边的男人不禁生疑,是秋生感冒了,还是你职业病咽炎犯了?她淡淡答,都没病,这边汽车多,也有尾气,也有污染,但是比那里还是好一些。他在我身边你就放心好了,宁愿我病也不会让他病着的……面对她一以贯之的强劲作风,对方轻轻一声喟叹,挂了电话。想一想,也是啊,两个人都好好的,比平日多打几个越洋电话过去,所为何来?

        她后来续接了洛斯尔的邀请,那是因为洛斯尔的一个新鲜主意打动了她:洛斯尔的女儿Ava(艾娃),在家里主要讲西班牙语,跟她妈妈之间更是从不转换,电视也是锁定西班牙语频道。他想介绍女儿与秋生做好友,这样一来,秋生或许可以就近学习西班牙语了。如果说向老师刚开始还略有犹疑,在见到艾娃的瞬间,犹疑顿如阳光下的照耀,冰化雪消。这是一个多么漂亮、纯净而又阳光的女生,一对悠长的睫毛比化了妆还生动。她的眼神肖似父亲,还有哪里肖似母亲——向老师见过洛斯尔皮夹子里一家三人的合影——即使两个大人已经离异,并没有夫妻反目。她可以肯定,眼前这个女生拣尽父母的优点且展其长,不仅外貌,更兼性格,这便是日常生活最有力的慰藉之一了。女生都读大一了——很可惜不在南加大,年龄比秋生长了一截,却很快与秋生热络起来。秋生念着她的名字,告诉姐姐,他的学校内外,有很多蓝花楹,有一些已经开始见花了。

        艾娃告诉秋生,她所在的大学附近,Santa Ana有一条浩浩荡荡的蓝花楹大道。每年四月底五月初才是花的盛期,好看极了。

        弟弟问,所以你选择了去那儿读大学,没有来南加大吧?

        姐姐否定道,那所学校的食品专业很出名,所以去了那儿。

        弟弟指着姐姐的鼻子说,那你百分百是一个吃货!

        姐姐听不懂,看着爸爸。

        洛斯尔与向老师小声嘀咕了一声,给出了一个英文俚语,洛斯尔再用西班牙语给出。

        姐姐哇啦一声,作势要打他,弟弟一扭身跑开,姐姐便追出去了。

        让向老师大感欣慰的是,那几天,秋生的情绪都十分高涨,除了按时完成功课,学习西班牙语的劲头也很大,不满足于手头的基础课本,还叫妈妈到南加大图书馆给他借来相关书籍。他与艾娃认识之后,每个周末艾娃都会过来给秋生补习——那是秋生最兴奋却最安静的时光;有时候艾娃也带他出去参加各种聚会尤其是西班牙语的沙龙,秋生总是兴致勃勃,回来要跟妈妈讲好半天,连见了什么人,吃了什么点心这样的细节都不会落下。

        孩子不仅学业见长,也似乎一下子懂事了不少,也会拿抹布,拿扫把,帮助端饭菜上桌。以前他可不是这样,经常饭菜上桌了,还要催促他几遍呢。他或许在做作业,更多的时候,是在作业之后,沉迷于妈妈手机里的游戏——妈妈的手机里装了几款经典游戏,那通常是给他学业之余或外出放松的犒赏。她猝然明白,让儿子在异国它邦,多结交同龄或不同龄的朋友,同性或者异性,都是大有可为的。以前,她总是希望用自己勉力伸张的臂膀,给儿子搭建出一座座遮风避雨的平台,现在她意识到,自己伸张的同时,也让他一道伸张,才会有雏儿的早日奋飞。

        这天早餐,向老师给儿子备的是一碗热粥,粥里有切片的红枣、桂圆肉与莲子,一个三明治,一个番茄炒蛋。这么一个中西合璧的吃法,既不失营养,也有一个隐秘的意义,让儿子打小中西兼备,从饮食,语言,到思维与行为方式一起适应。

        粥太烫,儿子咬了一口三明治,擎在手里道,妈妈,以后你不要给我做早餐了。

        为什么?妈妈略感惊讶。

        我要自己做早餐。姐姐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就是自己配置早餐带去学校吃了。

        哦,她那么能干?

        我下次见姐姐,不能跟她讲,还是每天妈妈给我做早餐,我都那么大了。

        你才多大一点啊?宝贝!妈妈抚摸着他的头问。

        男生连咬了两口三明治,鼓着腮帮子,不肯下咽。他乌黑的眼珠里蒙上了一丝儿羞耻感,这叫妈妈看了心疼。这么小的男生,这样的表情都有了,这让妈妈的感受有一些复杂起来。

        还有,我这么大了,你以后不要再叫我宝贝了,尤其不要当人家的面叫我宝贝,好不好?

        你说的这个人家,就是艾娃姐姐吧?妈妈有意逗他。

        还有洛斯尔叔叔呀,梅阿姨呀,还有,还有……反正你以后不能叫我宝贝了。

        妈妈都不能叫你宝贝了,那谁能叫你宝贝呢?

        男生头一歪,躲过了妈妈的爱抚道,我长大了,反正谁都不能叫我宝贝了。

        妈妈这才注意到儿子的唇边,生出了一层青青的不易察觉的绒毛。毕竟还小,还没有到变声期呢。

        想象不出儿子总有走出妈妈臂弯与视野的那一天,会是怎么一个模样?大学同事聊天,才知很多家庭的孩子尤其男生,小学四五年级就不肯跟爸妈出去玩儿啦,他们有自己的圈子与兴趣了。像秋生这样六年级,转眼就要七年级了,还肯跟妈妈东奔西跑的,国内国外的跑,同事约饭,也大都愿意跟着去,真的是凤毛麟角了。来自上大的梅欣怡也奇怪,她的孩子比秋生还低一年级,早就有个性了,逛街都不愿陪妈妈去,她还是一个女孩子呢。

        好的好的,以后不再当人家的面叫你宝贝了。妈妈柔声道,你自己做早餐怎么做呢?烫着了怎么办?一层愁云真实地漫过她的眼帘。

        儿子建议道,早餐越简单越好,我自己会加热三明治,再配一杯牛奶什么的就行了。

        妈妈摇头,那太简单了啊。

        儿子坚持道,不简单的,姐姐都是这么过来的……

        妈妈叹息,你呀,姐姐的身教胜过了妈妈的言教了。

        美国的孩子都很自立,而且自立得比中国孩子早,她不能肯定,如果秋生照单全收,她能不能接受。她需要小心地甄别并向孩子分析,他在这里的潜移默化,点点滴滴,孰是孰非,这一点对她也是一个挑战,这一个挑战的难度,不亚于赶一篇新闻传播学的英文论文并随时准备课堂答辩。

        妈妈你知道吗?儿子用汤勺不停地旋转搅动热粥,用心地看着米粥里的红白添加物载沉载浮,艾娃她爸妈离婚了的。

        妈妈心下砰然一声,镇静道,哦?好像看不出来呀。

        儿子道,我也没看出来,那天去参加艾娃同学的一个生日party,她开车带我去她妈妈那里取一样礼品,她告诉我,原先跟爸爸住得多,现在除了住校,跟爸爸与妈妈住的时间差不多了。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她才告诉我,她爸爸妈妈几年前就离婚了。

        妈妈道,知道就行了,也别去问她,更不要跟别人讲的。

        儿子呲出一对虎牙来不满道,怪怪的,我去跟谁讲呀?艾娃的同学都那么大了,她们都把我当成跟在她后面的小屁孩的。

        妈妈揶揄道,你本来就还小嘛,她肯带你这里走那里跑就不错了。又问,艾娃有男朋友吗?

        儿子皱着眉道,有个喜欢她的男生,叫蒂森的,约她出去玩,经常给她电话的。

        妈妈道,这很正常,美国的孩子交朋友早一些。讲完之后,又觉得不该在秋生面前讲这么多,岔开去道,艾娃看上去真是阳光,一点没受到她爸爸妈妈分开来的影响。

        儿子道,她们把什么都讲清楚了,那就没什么事了。

        妈妈眉头一皱,赶紧打住,抬腕看表道声时间不早了,连忙催促儿子将剩余的粥吃完,带上未吃完的三明治车上吃去,又过去沙发边三下两下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送儿子上学之后回返的路上,她还在回味早餐桌前的对话,如果不来美国,她绝对不会去跟儿子交流如此这般的成人话题,她琢磨着儿子讲的“她们把什么都摊开了,那就没什么事了”,他讲的是“他们”还是“她们”呢?不禁自我哂笑,“他们”和“她们”有区别吗?汉语的人称代词复数,应该再铸一个新词,那就是“他们”和“她们”的熔铸,一个家庭,无论夫妻,还是父女与母子,都包含性别的错综或交融。

        每天的生活紧张而有规律,早餐后送孩子去上学,回来之后去学校听课,研讨,或者在家做论文,做课题,下午去接儿子,晚上各自做自己的课业。事毕,儿子可以玩一会儿手游,到点上床;这时候她要么看一会儿电视新闻,以保持本专业的敏感度与信息量,要么读一些英文报刊或者十几页英文版小说,以利更精深的英语背景修炼。

        上床之后,儿子已经发出了熟睡的鼻鼾,方始轮到她用手机微信,开始与洛斯尔接招过招。

        有一点,她跟洛斯尔郑重强调过,不要在晚上她与他接通之前,发出任何亲昵信息,因为那个时候,儿子很可能在玩母亲的手机。晚上她与他有个把小时的手机信息交流,睡前,她会坚决地毫不犹豫地再三地检查手机,是否把彼此的交流删除干净了。

        通常的交流是这样开始的:

        他问,hello,在吗?

        如果她没有应答。

        对方至多再问一句:

        还在搞论文吗?做学问好是好,就是太辛苦了。

        如果向老师这边仍然没有接茬,对方就不再吭声了。

        耐心地等待,既是一位好猎手的操守,也应该是一位好男人的操守?

        儿子拿手机玩游戏之时,一往情深,心无旁骛。偶尔,不顺手,心情焦躁,掠过一眼微信,头也不抬地报告道,妈妈,洛斯尔给你发信息了。

        哦,没事,不管他。她相信,在她回复之前,他既不会持续扰攘,更不会蹦出任何暧昧信息。

        在她接手之后,通常问过去:

        休息了吗?

        等待近乎焦虑的对方很快回答:

        没有啊,一直在等你呢!

        你明天一早就要开车出去,早点休息吧。

        我不累呀,什么时候,也不会睡过头啊,再说,没有你的点头示意,我怎么敢独自去睡啊?

        好笑(这里通常是一个表情:打哈欠,或者翻白眼)你难道平时不是独自去睡的吗?

        天下最可怜的男人,是独自去睡的男人(可怜)

        那是你们男人的想法,我就没有觉得独自去睡有何可怜。

        你不是独自去睡啊,起码还有儿子陪伴在侧……不过,不过从本质上讲,你还是独自去睡的,所以,一并可怜。

        (自怜)

        把两个可怜,合并到一起,就变成了(甜蜜,外加一束放出异彩的玫瑰花)

        你这个主意很好,不过那是一个遥远的过程。

        有多么遥远?会像十字军东征那样,经历200年吗?

        (犹豫)可以用十字军东征十分之一的时间。

        那还得等20年?!(惊讶,外加一束放出异彩的玫瑰花,一枝凋谢的玫瑰花)

        面对一二闺蜜频频开导她有合适的对象不要错过,她暗忖过,再度走入婚姻殿堂的下限是秋生进入大学门槛。一纸大学通知书,既是秋生的成人礼,也是为母者的赦免令。如此计算,还有六七年就到了,可那只是下限啊,如果儿子情绪不稳,那么等到他结婚、生子,也不是无关紧要的。她那个教研室主任的儿子,从英国伯明翰大学研究生回来,在信息学院任教,工作、家境、人品与相貌四美俱,却内向孤僻,挨边40了,还宅在家里不找对象。把父母急得,求他道,你就是找了不合适离了,再找也行啊!但凡学校工会搞舞会,父母几乎就是把他架过去。架过去又如何?人家女子主动邀请他来跳舞的,多半都是阿姨辈的,无论是谁躬身邀请,他都目无表情,举手投足,形同木偶。

        那些在一线城市抱怨“白骨精(白领、骨干、精英)”难嫁的阿姨们,其实忽略了,在陡峭的河岸对面,其实还有一个男性“白骨精”队伍,难娶。如果说,女性白骨精像霞光一样璀璨,又像寒月一样孤高,那么,男性白骨精则如潜入夜色的流萤,扑朔迷离,稍纵即逝。

        她唯一的心愿,让秋生像一个正常家庭的孩子那样茁壮成长。

        夜晚的交流,洛斯尔更多发来的是挑逗,有言语,有段子,也有图例。

        有些言语,过于赤裸裸,令她无话可说;有些外文段子,她几乎读不出来个中寓意;唯图式,一目了然。

        譬如广东丹霞山的阳元石和阴元石,仅仅因为她来自广东深圳吗?他刻意去找广东及周边大自然中的性元素?还如哪个国家的一个巨大隧道入口,是女人的翘起的臀部,又如一个女人的座椅,靠背是一个硕大的男根。至于世界各地少数民族的生殖崇拜,几乎向右看齐一般夸张而拙重,天晓得他哪里去采集到这么多千姿百态的性文化。

        这一切展示,拓宽她的视界,挑动她的好奇的同时,也不无心弦的拨动。她归总,全世界的民俗文化,千差万别,各有千秋,唯有在性文化这一点上最是雷同,他则小心地剥离、甄别与指谬,认为他具有四分之一血统的国家,传统文化最深厚,却无情亦无理地将性文化归咎于罪恶的渊薮,只是晚近这几十年羞羞答答地开了一扇窗。如果要做这一方面的文化比较,在欧美两三个国家做过长则一年,短则半年访问学者的向老师,相信自己比洛斯尔更有发言权,况且她还有中英文两种语言文学的广泛阅读。拿《金瓶梅》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做一个对比就不难发现,警示与揄扬,贬斥与讴歌,在性之界碑上,可以分叉得有多远!人一旦到了国外,那种源自母体根系的自尊有时候会无限扩张,她不能而非不愿苟同洛斯尔的判断,她认为,基督教背景下的性文化禁锢,未必比一个无神论国家少,很可能是多许多。她指陈,耶稣降世以后,拓宽了“不可奸淫”的诫命,他在《马太福音》中说:“只是我告诉你们,凡看见妇女就动淫念的,这人心里已经与她犯奸淫了。”所以,心动亦罪——你看这多么严厉,简直严厉得令人浮想联翩,因为所有犯罪的行为都是由心发出的,神呼召我们,要守护好纯洁的心机意愿。

        洛斯尔很高兴与一个无神论国家来的副教授探讨宗教问题,他是一个有神论者,却没有受洗,虽然不时也会去教堂做礼拜,听圣乐。他的提问与诘难,肯定会棘刺向老师的知识盲区,受不愿服输的心理驱使,她不仅会从南加大图书馆借阅一些基督教书刊,日后还与洛斯尔就近去过两个教堂,她认为弄懂基督教做礼拜的一套形式与内容,对自己的专业也是有利的。至于在《奇异恩典》这首被许多影视剧用过的主题曲之外,还会哼唱《为爱干杯》《哈利路亚》等经典歌曲,那纯粹是意外的收获。要知道,现在的大学生与研究生,如果说视野褊狭,只要不是临考与实用的东西,常常令人惊讶地无知,要说兴趣弥漫,却也常有令讲者所料未及之处。学生总是崇拜知识面宽阔的老师,当然,最好加上能说会道的包装。

        睡觉之前,她当然要再三检查一遍,是否将所有与洛斯尔当晚的聊天记录删除干净了。

        很长时间,她都困惑于,关闭手机之后,延宕一两个小时的兴奋与不安,是来自与洛斯尔的无声通话?还是来自害怕身边的小男生窥破两个大人的秘密?或者兼具二者?好几次,关闭手机之后,不几分钟,她又再度打开,确认与洛斯尔的聊天屏幕上是一片空无,再度关闭。她母亲在患老年痴呆的前一两年,就有一个习惯,白天晚上,不停地去摸门把手,看看门是否关闭严实了。问过父亲,家里从未有过遭窃的经历。医生说,可能有轻微的强迫症,并非老年痴呆的必然反应。

        她提醒自己,可不要因了这么偷偷而短暂的一场异国之恋,给自己心灵投下什么阴影,当然,更不能给秋生带来任何后遗症,不然,如同下海觅食的企鹅,回来找不到宝宝了,会给她带来一生的不安与伤痛。


        本周三晚上,饭后向老师在厨房里洗碗,扔在沙发上的手机响了,她刚说,妈妈没有手,宝贝接一下电话。那边早接了,一边告诉妈妈,是姐姐打来的,姐姐是找我的。说着便从沙发上跳下来接话。

        收拾好碗筷,将垃圾分类盛好,拎出门外,向老师净了手,过来问,艾娃姐姐什么事?检查你的功课了吧?

        适才,她听了一耳朵,一会儿英语,一会儿西班牙语的。

        秋生踮了踮脚,告诉妈妈,这个周末放假,艾娃她们要出去春游,要带他去的。

        周末有什么假?她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美国的十个法定节假日,除了元旦与中国相同,其余都不一样,包括劳动节,美国的劳动节并非五月一日,却是在九月的第一周的周一。秋生曾就这个问题考过妈妈,全世界包括中国都过的五一国际劳动节,源于1886年的五一,因为美国芝加哥城的工人大罢工,美国却为什么将本国的劳动节定在九月?这也是来到异国的收获,差异与比较刺激了学习与思考。向老师一方面欣慰儿子敏感,多思,一方面也赶紧查阅不同资讯,将美国的十个法定节假日牢牢记住了,距离最近的阵亡将士纪念日,放假一天,那也得等到5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一呀。

        儿子笑她,我讲的是周末放假,没有讲过节呀?儿子说,这次是往加州北边走,周六一早出发,周日晚上回到家。

        那你就去吧。

        如果说当初刚来洛杉矶,她肯定不放心让秋生在没有母亲的陪伴下独自出门,尤其是在外面过夜,现在不一样了,尤其是跟艾娃出去,那样活泼开朗的一个女生,事事拿得起放得下的。隔着文化的差异,她与别人之间建立信任,尚需一个过渡,与艾娃却完全省略了,很快就可以无话不谈。如同松鼠从一棵树跳到另一棵树,凭着一条大尾巴就可以御风而行。她不能肯定这条大尾巴是不是洛斯尔?因为信任洛斯尔,所以很快与艾娃建立了无过渡的信任关系吧。常言说,有其父必有其女,还有一个他爱讲的成语,爱屋及乌。

         收到了邀请之后的秋生十分兴奋,一刻也安静不下来,一会儿捧读一段西班牙课文,一会儿背诵一段英文诗歌。

        妈妈抄着双臂,含笑看着他,眉头却是皱着的,说,宝贝,你出去了妈妈还真不惯,妈妈从没有一个人度过周末呢。

        秋生忽然睁大眼对着妈妈道,妈妈你也可以找一个伴儿出去玩呀!

        妈妈故意逗儿子道,那妈妈找谁好呢?在洛杉矶,妈妈除了她的儿子,好像没别的伴儿?

        妈妈有的,儿子掰着手指头数道,洛斯尔叔叔,梅阿姨,还有……他接下来用英文点了几个他同学的母亲,妈妈跟她们都熟,如果算是朋友的话,却是很一般的朋友。

        对于儿子的分派,妈妈只有一笑了之。

        儿子刚睡,洛斯尔的问候信息如期而至。

        原来,艾娃周末出去春游的安排,他不仅知晓,而且向她发出邀请道,春游不应该是学生的专利,眼看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我俩也出去一趟吧。

        略一犹豫,她问,去哪里?

        去哪里由你定,你定不了,就放心交给我,总之会让你满意的。

        那就由你定吧,在洛杉矶我才来多久?出门两眼一抹黑。

        那就更应该听我安排了,路上要是粮草不够了,我就拿你去跟强盗换面包,吃饱了我好跑出去报警,报告我媳妇被强盗掳走了……

        美得你!你媳妇被抢走了,你正好一边啃面包,一边回去娶新媳妇!你那点花花肠子,我还不清楚呀?

        啊呀,中国媳妇真是厉害,这边还没有什么动静呢,那边早就一清二白了。

        那叫一清二楚。告诉你一个中国成语,洞若观火。

        洞……若……观……火,为什么是洞里面看火呢?(一连串的笑脸:偷笑,憨笑,坏笑。)

        她没法在手机里跟他详细解释:此洞非彼洞,此洞为形容词,是清楚,透彻之意。

        儿子翻了一个声,发出一声梦呓,怎么这么远啊,我好饿了……吓得她连“晚安”都没发出去,就关了手机。

        静夜扪心,她相信自己是爱上了这个男人,一个父母来自古巴,在美国出生的男人。他的自信,天真——这是她最喜欢的男人的性格特征之一,还有无所不在又不无挑逗意味的风趣,都能在她几乎僵硬的内心,留下一道道绵软的划痕。是不是与浪漫的情感生活暌违久了?洛斯尔的幽默感宛如一枚火柴,点燃了她对缠绵与丰富生活的憧憬,点燃的不仅有情感,还有身体。

        她在回味与咀嚼那一幕幕的谈话与交融,并不能区别哪一些属于精神的回声,哪一些属于身体的潮汐。对于一个青春将逝的女人,有一种滋养显而易见,那就是即便倦怠之时,也有一脉潜流在灵与肉之间涌动、滋蔓与充盈。这令她欣喜,也令她惶惑。

        距离周末只有两三天了,这两三天里,洛斯尔不停地修改线路,规划旅行。她虽有一些心神不宁,却还要拾遗补缺,尤其是洛斯尔最后确定租赁一辆房车出游之时,她赶紧去唐人超市买了一应料理,她不是一个没有婚姻经历的年方十八的女孩子,将出门的吃喝拉撒全交给一个男人打理不是她的风格。

        还有一个心中扭结直到出发那一天她也没有打开,要不要告诉秋生,妈妈周末也去春游呢?她没有勇气跟儿子讲实话,也没有勇气跟儿子讲假话,那就只能任凭讲与不讲这根丝线在心中拉锯,渗透出来的汁液,这边是痛,那边是痒。

        周六早上,向老师当然是在门外送走了秋生,再电话叫洛斯尔过来。儿子的书包里,除了一本绘图的西班牙语读本,更多的是面包,三明治,熟玉米棒和煮鸡蛋。一头栗色头发的艾娃跳下车来,接过秋生沉甸甸的书包,拽着他的手,旋即跳上了车。连彼此的问候,都匆遽而显得多余。

        儿子走后,她怅望着对面绿道上的两棵树良久,一棵是挺拔而苍老的白千层,一棵是矮而壮的雪松。树后是一片灌木,凌乱地生长着玫瑰、蔷薇与刺莓。忽然心生幻觉:洛斯尔的比格犬忽然从灌木丛里跑出来了?那才是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十分钟之后,洛斯尔开了一辆美国Keystone房车公司生产的银灰色的房车过来,向老师早已将一应吃用搬到路边,洛斯尔跳下驾驶舱帮助搬运,一边道,你以为我们真是去参加十字军远征啊,需要带这么多粮草?

        她道,有你那一张大肚皮托着,做再多吃的我都不担心要打包。

        向老师不是没有乘过房车的土老帽,即使在深圳,她也不止一次应成人班学生之邀,去浪骑和大梅沙两个游艇俱乐部乘游艇与帆船。深圳有不少实力雄厚的企业家买了水上尤物,一为自己玩儿,二为多一个交朋结友的场所,如果讲还有三的话,要一个与时俱进的面子。

        即便如此,上得车来,面对一个轩敞堂皇且不乏精致的房车布置,她还是由衷赞叹:真是漂亮。

        他手上端着的行李还没有放下来,却腾出一只手,另一只手迫不及待地挽着她的肩头,轻轻咬了她一耳朵道,受到教授的表扬,那叫什么来着,三九天吃了冰激凌,爽透了。

        她没有订正他的三九天原本是三伏天,头抵着他的下巴颏,你呀,美国男人都会甜言蜜语!

        你等等,他放下行李,从宽大的工装裤兜里掏出一本小册子,快速翻起来,嘻嘻一笑道,甜言蜜语好啊,只要不是口蜜,腹剑,就好了。

        她看见,洛斯尔翻看的一本中英文对照的成语词典,四角卷边了。她想起才认识不久,电话里纠正过他一个成语,没料想,他就在暗地里下功夫了。

        她心里蓦然升起一股暖意,柔情道,这路上,我来教你学成语,你教我一些美国俚语。

        他说,我知道的美国俚语都很粗俗喔。

        她道,粗俗的才是民间的,鲜活的,原生态的,书本上学不到的。中国宋朝有个诗人叫陆游,他有一句诗: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

        他一字一顿跟着念,随即戴上一副宽边墨镜,一屁股重重跌进驾驶座。

        她逐字逐句给他解释,还没讲完,他便道,我都明白了,这个跟那个成语意思差不多的,坐而言不如起而行。没待她辨析,他的脸上已经浮起了一层谐谑之意。

        车子开动了,她在副驾驶座上,从一字头的成语开始,一马平川、二话不说、三心二意……一边说,一边让他解释,他解释不了的,她再解读。

        他感叹,汉语真是难学,幸亏小时候,他爷爷和父亲都强迫他讲汉语,识汉字,不然亏吃得大了。

        她问吃什么亏?反正你在美国谋生,不懂汉语不妨碍找工作,况且你不仅英语通,还能讲西班牙语。

        他得意道,不仅英语和西班牙语,我小学的时候,语文老师是意大利人,她平时有意跟我讲意大利语,我简直是无师自通,听着听着就会了,到现在一般的交流都没有问题。语言这东西,还是要从小学。逼一逼也好啊,这是中国家庭的长处。你看艾娃,我心软,她不肯下功夫,中文连勉强都算不上了。

        忽然有所触动,心里终究放不下的是跟随艾娃春游去了的秋生,自言自语道,他们也是往北边走吧,秋生只带了一件外套,不晓得够不够?

        放心好了,他把一只手从她颈脖上卸下来,回到方向盘。跟艾娃出去,她会照顾好他的,艾娃从小喜欢玩芭比娃娃,她总是充当姐姐的角色,可惜我没给她生个弟弟妹妹,这次顺手给她带来一个,拣多大的便宜啊!

        她听了,心里甜滋滋的,是啊,一个在美国出生的女孩,会跟一个年龄差别那么大的男孩玩得来,这真是不多见的,因为性格?还是因为承载了一定份额的中国家风?如果是后者,现时的中国也未必是这样的了,国内在放开二胎政策前后,陆续有报道,当姐姐的要挟父母,如果再生一个,她就出走,极端的甚至以自杀相威胁。

        原本想跟洛斯尔继续深入地聊一聊,关于他的个人生活,为何离异?父母离异后艾娃是坦然接受了呢,还是闹了一段别扭?如果再想谈一谈,那就是,他那么爱学习的一个人,为何选择了货车司机这么一个职业?

        她还是离开了副驾的座位,一是她不想在高速公路上令他分心,他跟她讲过,全美就数洛杉矶车流量最大,达三四千万辆,即使在美国其它州开车的,到洛杉矶未必敢开;二是她想收拾一下带上车的杂物,包括打理中午的菜蔬。

        她将他的行李包先行打开,这是一只够长够大的蓝色旅行袋,他似乎偏爱蓝色,衣裤,T恤、球鞋都有蓝色打底。袋子里塞满了各式衣裤、帽子、鞋袜、空调被、遮阳镜、望远镜、手电筒、医药盒、登山杖……她将衣裤一件件抖开,挂进衣橱,发现一条他最爱穿的背带牛仔裤,不仅掉了一颗扣子,右脚裤边也散了线。她取出随身携带的针线包,将备用扣子剪下来缀上,再将裤脚边绞起。

        然后到他身边去,告诉他,今晚或者明天,他就可以换上牛仔裤了。

        他将墨镜推上去,回头道了一声谢谢。她告诉他,他的表链要换一条了,右腿裤膝处刮毛了,左腿膝盖没有问题,她看过其它裤子,也有相同的问题,问题显然出现在表链上。

        车子正穿越一片起伏的牧场,他没有回头,嘴里却啊啊道,好细致的一个女人啊,正好跟我这么一个粗人……叫什么来着?丁是丁猫是猫?

        她噗嗤一笑道,我跟你是卯不对榫!

        他追问,什么?猫不对孙?

        她丢了一句,我要开始准备中饭了,便到一边去打理。

        车子有环绕音响,他播放的是西班牙流行乐歌手安立奎·伊格莱希亚斯的《Vivir》,一边摇头晃脑跟着哼唱。

        他提醒她,中午简单一点,到时间进一个服务区,吃了就走。

        她哦了一声,情知美国与中国不同,中餐讲究中饭吃饱,美国家庭却多半集中在晚餐较显丰盛,只不过这种丰盛,只是相对早中饭而言,远不能与中餐的丰盛相比。

        她却不肯吃服务区里汉堡之类,进到服务区之后,她端上桌的是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红的是西红柿,绿的是豆苗。

        洛斯尔呼啦呼啦地吃着,吃相很馋,一边吃一边竖起大拇指。

         吃毕他略事休息,二十几分钟之后,一跃而起,开一包薯条在侧,一边开车一边嚼薯条。


        路上向老师开始备晚餐了。

        一个鱼皮饺,一个锡纸焖豆腐,一个带鱼西红柿,一个紫菜青菜枸杞蛋花汤。鱼皮饺比较复杂一些,事先在家里做好了,吃了一小半,其余速冻。鱼皮饺用鲮鱼肉拍散成茸,与上等小麦粉和匀,研薄作皮,其余配料搭配成馅。这味小吃是去潮汕采集非遗传人,先吃然后学做的,要点在于皮的软硬适中,馅的配料讲究。锡纸焖豆腐则是在朋友家吃饭学的:先是将豆腐块蘸蛋液淀粉两面煎黄,再码放在垫有彩椒、洋葱的锡纸里,熬好碎蒜、干辣椒、料酒、老抽、蚝油、海鲜酱和干紫苏成汤汁,浇洒在豆腐上——汤料里后三调料是她琢磨加上的,以增其香。锡纸包严实,放在平底锅上焖两分钟即可。

        太阳又圆又红地挂在海岸线拐角的岛屿上,将落未落,他们已驶入了一个名为半月湾的海湾,距离海湾一英里左右有一个停车场,里面泊着各式车辆,也包括各种房车。车停下来,她的晚餐也备齐了。

        坐下来,饭菜做好了,她让他先尝尝鱼皮饺。他逐个菜品尝,鱼皮饺更是一口气吃了七八个。吃得嘴角泛出汁液,头顶直冒热气,忽然两眼发出白光问道,这个鱼皮饺是怎么做的?比我吃过的洛杉矶所有的中国饺子都好吃!你要知道,洛杉矶起码有几十家中餐馆做饺子。

        她得意道,那你多吃一点呗。

        这个饭菜吃起来,才有家的味道,而且是中国的家。他停下手里的叉子问,一顿吃完了,那以后呢?

        以后我就管不了了。向老师扑闪着大眼睛,她的眉梢略略上挑,那是一种天生,却又化妆的效果。

        那不行,那就像抽烟上瘾了,又不叫抽了,本司机一头栽进太平洋的心都有了。

        那你就高价请我司厨呗。

        什么叫司厨?

        司在汉语里主要是动词,司机,是掌握机器的人;司厨,是掌管厨房、做饭的人。

        大学老师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都是高薪一族,当当响的白领,我哪里敢请你来司厨呢。

        美国蓝领有一些收入一点不低啊,那天有个维修工在我的门口维修电梯,聊到了薪水,他一年的收入也有六七万,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三四十万啊。

        他点燃一支烟,慢慢道,开货车,勤快一点儿,荷包里的周薪,也跟维修工差不多了。

        她在学院上课,很反对一二同事躲在办公室或会议室里吞云吐雾,走廊也不行。却觉得洛斯尔抽烟的姿态颇为雅致,尤其他徐徐吐烟的表情,稳重,安定,若有所思,还传递了一种难以言传的享受。一个人对某物事的态度,果然是可以因人不同而好恶完全相悖?

        他道,以前他开过福莱纳生产的重型货车,横穿北美,后来,嘿嘿,老了,就在洛杉矶开小货车了。开重型车跑长途,年薪超过十万。

        不想着老,就永远不会老,何况你确实不老。她欣赏他旺盛的食欲,看一眼他咀嚼时蠕动的大喉结道,就这样挺好,悠着点,可以保持一些自己的爱好。她知晓他喜欢打网球、游泳,他约过她几次去南加大的游泳池,她都婉拒了。其实深大每年五月一号之后泳馆开放,她每周必去两次,直到十月秋凉。他裸体时呈现出强健的胸大肌和肱三头肌,令她对自己的身材颇不自信,悄悄去过几次公寓附近的健身房,却不能一贯到底。

        有一句话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今儿吃饭休息,气氛不错,她小心发问,这个职业的选择,与父母还是你自己有关?还有一句到底没好讲出来:看起来你是一个很爱学习的人,为何选择了一个开车的终身职业呢?

        他道,这就是我自己的喜欢,也不能讲跟父母亲一点关系没有。那是读小学六年级,邻居有一辆福特皮卡车,我心痒难熬,一个中午,趁邻居午休也没上锁,我悄悄钻进驾驶室,把车开上道,开进了牧场,结果撞死一只羊,幸亏是一只羊……结果一是赔钱二是被父亲关在卧室里饿饭。那时候,我下决心长大了要开一辆又长又大的车,跑遍全美国,跑遍全世界……

        她呵呵笑了。

        他问她笑什么。

        她道,幸亏你这个二分之一中国血统的男孩子,不是生长在中国,不然……

        他连忙点头道,我明白,中国人都望子成龙。孩子在中国读书又苦又累,就想到美国来,带孩子到美国来,可是,中国妈妈还是望子成龙。

        她被他的话语击中了,笑得勉强。这真是一个心细的男人,一个细致而温情的中年男人,对少妇尤其具有杀伤力,但是,他为何选择的是做职业司机呢?

        又不禁自责,人家选择的职业,于你有何相关?

        饭后,他迫不及待向她求欢,一番甜蜜之后,她推开他准备着衣。他道不用了,直接穿泳衣下海去。事先知晓去海边度假,她自然是带了泳衣的,她拣出泳衣遮在胸前,走到车窗前去张望道,离海有一段路呢,穿泳衣不方便吧?

        没问题,说着,他从车门后面挪出一个长长的布袋,扯开拉链,变戏法似的抽出两架折叠自行车,一一打开。她欣喜地过来尝试骑一下,他已经把她手里的裙摆式泳衣接了扔在床上,随即掏出一件白底起蓝花的比基尼,帮她试穿。裸体还称坦然,系上这么一件三点式,她的双颊倏然一热道,多不自在啊。

        没关系的,他一边吻她,一边帮她穿好,道,你的身材漂亮极了,跟美国妞比起来,简直太过苗条了。

        他就是这样,里里外外地夸她,这样那样的夸法,以前那个男人一次也没有过。不管洛斯尔出于礼节、殷勤还是本心,她对身体的自信确实是被他夸出来了,连儿子也发现了她着装的风格比在深圳更鲜艳了。

          她身着比基尼对着衣柜的镜子试试,美而羞,站立都有些不稳。

        外面有风,即使他是一件T恤、一条齐膝绛色的中裤,却是叫她在比基尼外面穿了一套粉红的运动衣。

        他抖开一条大红的浴巾披在她的肩上,脖子下锁上一枚蓝色的蝴蝶夹道,你看这样多有范儿啊!

        她觉得这时候,最好的选择就是不选择,就是呼应与顺从。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无论婚前婚后,乃至在自己那个仨姐弟之家,尽管父母在上,她却是挑梁的角色,事无巨细都由她来拍板,简直说一不二。

        一人一骑,迎着夕阳向海边。他这时恰如孩子,一路上尽搞恶作剧,或者双手脱把,一会儿骑到她前面,一会儿骑到她两侧,拦得她即将跌倒,便赶快双腿支地,把她揽入怀中;或者叫她双手脱把,他腾出右手帮她司舵,猛地推开,吓得她吱哇乱叫,便快速向前一把将她的车稳住。

        海边宽阔,沙滩似雪。海里有人冲浪,有人玩帆船,却不见人游泳。他俩放下行李,脱下外衣,便手拉手朝海边跑去。就在她一双光脚刚刚踏进海水,一声哇呀,他连忙把她拽了回来。

        怎么这么凉啊!

        他一把拽她回到沙滩,先是他仰面跌倒,随后拉她跌倒在他身上,一边笑一边道,4月的海水哪里能游泳啊,你没看到冲浪板上的人穿的是长袖紧身衣吗!

        好啊,你想冻死我呀!觉得上当了,她举手擂他的胸肌,反而把她的手捶痛了。

        他让她躺平,一捧一捧细沙浇在她身上,从脚踝浇起,小腿,大腿,腹部,胸部,露出颈部及脑袋。他全神贯注,像是面对一件自己建构的艺术品,做完之后,左右欣赏,又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躺在她身旁,对她道,这一条线上的海滩,都是阿拉斯加下来的冷洋流,除了盛夏,其余季节都不适合游泳,但适合拍电影。他忽然侧起身问她,去过SantaMonica(圣莫尼卡)没有?那里的海边一年四季都挤满了电影人。我们俩的故事是不是也适合在这里拍个电影?

        她问,什么片名?

        他想了想道,《洛杉矶之恋》。

        她呜呜道,低智商了不是?这样的电影无论在美国还是中国,都可能没有票房。

        他挠头道,现在嘛,高票房不一定是好电影,低票房也不一定是坏电影。

        她表扬他这个判断,传播学上不乏这样的例子,传播越快越广的,审美意义恰恰是递减的。网络时代,这种现象可能更普遍。

        忽然后面包里的手机响了,他探身取出来给她。是秋生用艾娃姐姐的手机打过来的,不脱稚气的声音,高扬而悦耳,那是儿子此时此刻无比开心的证明。孩子报告完自己的行踪之后问妈妈,你在哪里呀?

        她略一犹豫,直起身道,在参加一个朋友的聚会。

        有哪些人呢?

        洛斯尔叔叔去了吗?

        ……嗯,没有。

        梅阿姨呢?

        ……也没有。

        叮嘱了儿子几句,她便把电话挂了,面对洛斯尔澄澈而忧郁的双眼,她不禁有些尴尬道,谢谢,你把我带来这么好的地方……,这么漂亮的海滩,可惜不能游泳。

        洛斯尔望着大海道,是啊……什么时候,你才能跟儿子说实情,讲真话呢?像我一开始就跟艾娃讲起与她妈妈的矛盾那样,那时候,艾娃跟秋生差不多大呢。

        她也坐起来道,中国的孩子跟美国的孩子成长环境不一样,文化背景也不同。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心理承受力也就不一样。

        他摇头道,你们太强调差异性了,其实人性都是相通的。哪一天他知道了,一定会责怪父母的虚伪,这种虚伪也会给孩子带来负面的影响……

        虚伪一词,惹得她又羞又恼,起身道,风大,我们回去吧。

        回去路上,他一把扭过她的车,朝另外一条岔路骑去。很快的他们来到一个游乐城,买了门票之后,进到一个硕大的室内水上游乐场。接下来的游泳,水上娱乐以及裹着雪白的浴巾在灯光树影里喝啤酒,几乎都是他在说话,逗趣,她有一句没一句地应答着,似乎心不在焉。

        他摸摸她的额头问,你不是因为吹了海边的冷风吧?

        她无奈道,才出来一天,就有些想家了。

        他解围道,你不是想家,你是想儿子了,你讲过,你没有在周末离开过他。以后我们一起把他带出来度假就好了。

        她耸耸肩,摇头呜呜……

        直到夜晚,在房车上的缱绻,做爱及休息,才让她恢复到原生状态。这是一个别致的以往未曾体验的环境,尤其他喷洒了淡淡的红玫瑰香水的气息,令她在梦幻中投入、吮吸而沉迷。她是躺在一个碧绿的水池里,周边洒满了蓝色的花瓣,星星一明一灭地飞舞,又悄没声息一颗一颗地坠落。事毕,腹部如海水潜流,一波,又一波,一直涌流到胸腔,于是从上到下都持续着一股又一股的温热与柔韧。

        她忽然歇斯底里地叫了一声,她要留住这种以往不曾体会过的宛如玫瑰花一般,次第绽放的深入脊髓的感觉。

        有一种美丽,是素朴也是璀璨,是幻象也是实感,是肉体也是灵魂,只要绽放一次,就永远不会忘记,不该忘记,不能忘记。

        洛斯尔将她搂紧,擦拭她眼角不断涌流到枕边的泪水,在她耳边喃喃道,我不会离开你的,就是你回中国,我也陪你去。从1990年代开始,我已经去过四五次了……在梦里头的我的老家,就是台山那个样子,台山的大花虾蒸杂鱼,五味鹅和黄鳝饭都好好吃啊,但是我吃不了四九镇的炒狗肉,可是他们总劝我吃吧吃吧,好香好香啊……不是语言和外相,是一道炒狗肉,把我和老家的七大姨八大舅分开了。讲起故乡的物事,洛斯尔也不禁情动于衷,向老师侧过身来,看见他灰褐色的眼睛里分明映射出渔寮、船桅与沙滩,那是他的祖籍台山的倒影?还是他的第二故乡夏湾拿的印记?

        她伏在他的身上,隔着胸大肌,听得到他心脏砰砰的跳动。

        房车外,海鸟的鸣叫在静夜里显得突兀而明亮。他道,加州的海岸一线,鹬鸟很多,什么黑颈长脚鹬、褐胸反嘴鹬、北美蛎鹬……但他不能肯定这会儿叫的是不是鹬鸟。

        她道,深圳也有不少鹬鸟。

        他说查了一下深圳与洛杉矶的纬度与气候,差别不大。所以,如果需要他过去深圳生活,他也能够适应。当然,最好,她能留住洛杉矶。他直觉,她熟悉与喜欢洛杉矶的程度,超过他对深圳的熟悉,他只是回老家的时候,经由香港,深圳而已……

        对一个自己基本没有居住过的母国与城市,愿意偕同前往定居,起码她目前做不到,在痴情这一点上,男人不输于女人。女人一旦有了孩子,通常有更多的依恋、顾虑与彷徨,这不,忽想到明天一定要赶在秋生回家之前,赶回去,转过身去道,早点睡,明天千万不要起晚了。

        是夜,她一再惊醒,直至梦见秋生到家了,到处找妈不见妈,他就一个人跑去了南加大的新闻学院见谁问谁:你看见我妈妈了吗?别人问:你妈是谁呀?他答:我妈是向老师,来自中国深圳。别人问:你妈长什么样呀?这里来自中国的不止你妈一个。他答:我妈中等个儿,齐耳短发,眼睛大大的,笑起来脸右边有个酒窝……。一个人说,我知道你妈在哪儿,我带你去吧。

        猝然醒来,醒来就再睡不着了。

        等她做好两只煎蛋,一份培根生菜卷,几块油炸土豆以及一杯牛奶燕麦片,洛斯尔才慵懒地起床,走到她身边道,昨晚睡得正好,被海鸟叫醒几次。

        他的话语里并无怨艾,疲倦得以恢复之后的几分享受,挂在脸上。

        她坐在饭桌边道,抓紧洗漱之后过来吃吧,凉了就硬了,硬了就不好吃了。

        呵呵,好的好的。他谐谑地盯了她一眼,俯下身去吻了吻她的耳垂道,你做的东西,我软硬都爱吃。

        房车返程,按预定计划沿着加州一号公路行驶,路上还有三四个点要停留观看。一个是海边牧场,一个是明星小镇,一个是海蚀地貌……

        刚出发,她还有些急躁,很快被路边的景色以及他的讲解吸引了。无论是浩大的牧场,还是将士列队一般整齐的种植园,以及碧蓝的海水……都令人心旷神怡。

        她在手册上看到了一号公里上有17英里这么一个景点,不由叫道,深圳去大鹏半岛的路上有个开发的海边住宅小区也叫17英里,大概就是从这里得名的!当时开发的时候嫌贵没有买,现在才是天价!

        他告诉她,这里的17英里真是一条路,不是住宅也不是小镇,位于旧金山以南的蒙特利半岛,这条线上有大大小小21个景点,什么西班牙海滩,中国岩,鸟岩,海豹岩,孤柏树,南边还有一个很著名的艺术小镇卡梅尔……

        听到这些名称,她便来了兴致。

        他说如果不怕回得晚,或者多给个一天半天的,他可以驾车带她过去看看。

        她连忙呜呜道,以后再去吧,以后带秋生一道去。

        带儿子到美国来做访问学者,除了第一要义,让儿子大幅度提升英语,再就是让他亲近大自然,亲近艺术,看来后两者在加州的17英里都具备。深圳的17英里,只是海边昂贵住宅的一个象征,如何好比。

        他叹了一口气道,深圳的妈妈呀,跟洛杉矶的妈妈不一样,什么都是以后再说,以后……一个人一辈子有多少个以后呢?

        中午过后,她又开始升腾起无名的焦虑。其实,一路上他都与艾娃有联系,他叫她放心,艾娃她们只会落在他们后面,这一点毋庸置疑。他还保证,没有告诉艾娃,他俩在一起。

        但是她还是不放心,万一回去塞车呢?返程塞车是无法估计的,尤其今天周日,周日返回洛杉矶的人一定多,他们在外度假,周一上班必堵,这个不用论证的道理简直放在全世界的大城市都不会错……

        他拧不过她,只有放弃了一个明珠小镇,擦肩而过。

        此后他的心情明显低落下来,寡言少语。她感觉到了,给他递水被婉拒之后,端了一个果盘在侧,里面是削好切薄的苹果、芒果、猕猴桃……她一片片拈给他吃。他开始是拒绝的,拗不过她的执着张了嘴。一个女人将自己的歉意,化作一个接一个殷勤的动作,拒绝就显得生硬,当然也就不那么gentleman(绅士)。

        果如向老师的预料,距离洛杉矶中心城区还有几十英里,行驶的速度就跟自行车有得一比。向老师心情紧张,但见洛斯尔嘴里不停地叫糟糕,糟糕,甚至骂出脏话来了,便反过来安慰他,不要紧,即使迟到了,也想得到办法来说的。却情不自禁地反复看表。洛斯尔变换线路,希望更快地抵达,有两次差点蹭着了邻车,只有摇下车窗为自己的鲁莽招手赔不是。

        终于赶在艾娃与秋生前面回到了家,向老师拎着行李奋力朝家里冲去,头也没回地摆摆手跟洛斯尔道别。洛斯尔看着她消失在薄暮中的背影,揉揉眼,摇摇头,一踩油门开远了。向老师上得楼进门,将行李朝沙发边一扔,快步到窗边撩开窗帘,寂静的路边,是悄悄的灯光,偶尔游鱼一般滑过去一辆小车,当然不是洛斯尔……她心里浮起几丝怅然,坐在沙发上等儿子之时,她给洛斯尔发去微信,告诉他这两天跟他出去很愉快,谢谢他的一应安排,包括美丽的房车。几分钟之后,他回复:谢谢你的美食。她还准备回一两句,儿子已经在路边叫道,妈妈,我和艾娃姐姐回来了!

        下楼接儿子之前,她又一次果断地将与洛斯尔的通话删除了。


        周二这天下午,向老师应梅欣怡之邀,去了OUTLETS(折扣商店)。来自上海的梅欣怡不会开车,自然也就不能如向老师那样,做访问学者期间购买一辆便宜的二手车做代步之用。在同一学院进修,交往不算少,她觉得梅老师精明能干,敢作敢为,后一点尤为她所不及。她觉得父亲的闲话大都无甚价值,有一句却是金玉良言:人生在世,都喜欢交往兴趣相投的朋友,但是,性格与兴趣不同的朋友或许更有价值,这就跟养生一样,缺啥补啥。前几天梅老师说她母亲下个月过生日,要去买一样礼品寄回去。向老师便约了周二下午两人都有空,带她过去。

        梅老师欣然接受了,不是谢谢,却道,是呀,我看你也好久没去商场了,正好去给家里人买点东西吧。

        这就是梅老师。

        她问,有一段没见到你的泰格了。

        之所以记住了这个名字,是因为那个来自南亚的男子,与印度著名诗人泰戈尔只少一个音。

        梅老师掰下副驾位上面的小镜子,对着眉头左看右看,轻描淡写道,那是过去时了,现在时是凯迪。

        哦,凯迪,她笑道,再跟一个拉克,就都齐了。

        好的啊,你也快调教过来了。梅老师掏出粉饼补了一下妆道,具有幽默感乃是放松的前兆……凯迪的父母是越战结束以后移民美国的,后来他父母又回去了,他那个家族所在南越的胡志明市兴旺发达了。凯迪一直想约我去他老家看看,有点省亲的意思吧。我才不干的啊,我才跟你……几次呀,你家后院就是摆了一辆超长凯迪拉克,也未必立马吸引得了我的啊。

        我们梅老师好大的胃口啊。

        我的胃口不大的啊,喂喂,你家那个后院也是独木难支吧?

        你这是啥意思呢?

        我有一个推测,猜对了你不用生气,没猜对你也不用恼火的啊。

        你猜吧,猜对有奖。向老师故作轻松道。

        我感觉你那个家庭结构徒有其表,披着的只是一件温情脉脉的面纱的吧?

        向老师心中咯噔一下。

        梅老师却又一句进逼,我看那个古巴佬对你挺有意思的,你大可不必足将进而趑趄的啊。

        向老师身心猛地一震,犹如急刹车之后的外抛,她握紧方向盘,不知该怎么回答。良久才道,你可真是一双慧眼呀,可是这次看走眼了吧。

        你对他的感情我不知道,他对你的感情,有一次见你俩在图书馆台阶上聊着,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可是水银泻地……后一句怎么讲?

        一边心跳加速,一边毫不犹豫地驳斥道,你就瞎蒙吧。

        车进OUTLETS的停车场,两个女人,一边逛商场一边继续聊,向老师既担心她识破太多,又希望她予以直接与间接的点拨,那种首鼠两端的心态,连她自己都觉得好没道理。

        从一家COACH店出来,两人手里都多了一些包包。忽然,向老师的手机响了,是秋生的老师安妮打来的。安妮告诉她,秋生打篮球摔了一跤,左臂出了一点问题,让她赶快过去一趟。向老师头脑嗡地一声,拉着梅老师奔向停车场,驾车出来直奔学校。

        一路上,向老师朝最坏的地方猜想,几乎崩溃。梅老师不停地安慰她,美国的老师比较实在,说是胳臂摔伤了,就是胳臂,况且,人家连左右都告诉你了,还会错吗?讲的是胳臂就不会是腿,更不会是脑袋的啊!

        按照老师指引,她俩直接赶到学校附近的一所医院,见儿子坐在那儿,向老师捂着砰然乱跳的胸口,长吁了一口气。拍的片子很快出来了,医生举着片子分析是左臂骨折了,不算重,却也需四到六周的固定,再来医院复查骨痂是否形成……

        一听讲骨折了,向老师皱着眉头问秋生,怎么打个篮球会打成骨折呢?

        秋生怯怯道,西瓦撞我摔了一跤,他还压在我身上。

        向老师腾然起立,大声道,啊?又是西瓦?!上个月把你冲撞得脸都摔青了,也是他呀!

         她看着安妮。安妮试图安慰她,她哪里听得进去,一连串地逼问,安妮无奈耸耸肩道,如果家长觉得这是同学间的有意欺负,可以向校委会申诉。

        回返路上,秋生沮丧地上了后座。向老师告诉右座上的梅老师,那个西瓦是巴西裔的混血男生,比秋生高出一个头,又大又蛮,学习很差,一个月前在球场就冲撞过秋生一次,撞得他鼻青脸肿,连个道歉都没有。我后来去找过他父母,告诉他们,监护人是有责任的,后来就感觉他一直在追逐着秋生报复。

        梅老师欲做安慰,却无法插话,瞥了后座一眼,悻悻道,我认识南加大校园里的几个拉美混血儿都高大威猛的啊,你也找一个做坚强后盾呗。

        向老师马上扯开了话题。

        夜晚,她一边给秋生洗手脸,一边数落,以后再也不要跟西瓦出现在同一个球场上。秋生手臂疼痛,忍着妈妈的抱怨,泪水在大大的眼睛里打转,妈妈看了真是心疼啊。

        儿子进里屋睡了以后,她一直无法自处,径直给洛斯尔打了一个电话,洛斯尔很快就来了。坐在沙发上听完她详细的叙述,包括她疑心重重分辨的蛛丝马迹,遂问,你觉得那个孩子一定是有意的迫害?

        他已经不是一个孩子了,他比秋生大了两岁,还跟他读一个年级!向老师端着胳臂站在他面前,那姿态,岂肯善罢甘休。

        那你觉得我可以做什么?情知不能说服眼前这个女人,洛斯尔表示愿意代劳。

        我希望你抽空去做一个调查,因为你会西班牙语……包括老师,学生以及西瓦的家长等等等。

        洛斯尔订正道,西瓦是巴西裔,巴西的国语是葡萄牙语。

        她斩钉截铁道,我要一个说法,不然我没法在这里呆了。

        大概后面这一句话,给了洛斯尔一个重重的提醒,他答应去做一个调查,但是需要时间。

        她上去伏在他的肩头,眼泪流出来了。

        她哽咽道,儿子是我心中的明天,我不能让他无缘无故受欺负,在哪里都不能。

        他拍拍她的肩膀,坚定地点点头。

        接下来一周,向老师请了假不去学院,在家里一边做一个论文,一边照顾秋生。隔一两天开车带儿子去一趟医院,不停地问医生,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吧?医生耐心地告诉她,骨折比较轻微,孩子自愈能力强,只要保证不再受到外力冲撞,很快就会好的。她追问,好了以后还能打篮球、橄榄球什么的吗?医生蹙起眉头道,骨头愈合一段时间,少作激烈的运动,尤其是对抗性运动,可以跑步、骑车、游泳,如果想打球,可以一个人投投篮。秋生叫道,一个人投篮还叫打篮球吗?

        周末,洛斯尔邀约向老师到他家去,说是调查及处理结果都有了。

        晚饭后,向老师匆匆洗漱,略施薄妆,给儿子撒了一个谎说去参加学院教师的party,叮嘱他做完落下的功课先睡。一进洛斯尔的院子,他早已在屋门口等候,事先洒扫庭除,屋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的双耳花瓶里盛开着一大捧蓝色的矢车菊。他搂着她就往后颈脖上嗅,说她身上四溢出一股淡淡的杏桃香水味儿,让人忍不住要咬一口。她把他连同浓烈的求欢意味一起摁在沙发上,告诫道,先须禀报调研结果,然后才可……

        洛斯尔于是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子,抽出一封信,这是西瓦家长写的一封道歉信,信是用英文写的,大意是,西瓦在与秋生争夺篮球的过程中,不慎将秋生撞伤,这是孩子的一个过失,家长平时疏于提醒,也有责任,特致信表示歉意。

        洛斯尔告诉她,原本家长要上门道歉的,考虑到家长余怒未消,他就叫家长暂时不必上门,可以先致信道歉。

        向老师抖抖薄薄一纸,生气道,迟来的道歉,我看他家儿子就是有意的!你没有点破这一层吗?

        洛斯尔从纸袋子里再掏出一个信封道,为了表示诚意,他们愿意奉上500美元,作为疗伤的营养补给,医药费因为有了保险,所以……

        向老师叹了口气道,我哪里是为了500还是1000块钱来的,孩子受的伤害、痛苦,耽误的学习,心里留下的阴影,哪里是钱买得回来?现在出去走路都是踮起脚的,生怕摔跤了。

        是呀,洛斯尔坐下来握着她的手道,这些意思我都跟西瓦家的大人讲了。

        还有学校呢?学校也不是一点没有责任吧?我的孩子毕竟是在学校出的事故!

         我以家长名义找了一位校董,他们也表示要吸取教训,将来准备把一些体格悬殊大小的同学分开来活动与练习。

        是呀,世界那么大,孩子的体格发育岂能一概而论呢。

        见向老师的火气消了,洛斯尔也就趁势进击了,几多缱绻与盘桓。至后半夜,洛斯尔才打算送她回去。起身之时,她裸着肩过去嗅了嗅茶几上的矢车菊道,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味,我喜欢蓝色的花儿。

        洛斯尔朝头上套着一件蓝底白条的T恤道,那你来洛杉矶就对了,再过一段时间就是欣赏蓝花楹的好时节了,蓝花楹原产我们拉丁美洲,洛杉矶几乎是唯一一年两度蓝花楹开花的城市……

        她答,前几年来美国看过,不过盛期过了,但见满地蓝花凋零。

        洛斯尔夸她是诗人气质,只不过太容易感伤了。

        两周后,向老师车送胳臂初愈的秋生去上学,原本洛斯尔想送孩子去的,她哪里会答应呢,心里有话,需要跟安妮说一说才放心。洛斯尔提醒她,别再纠缠旧事了,都过去了。

        秋生进到学校就活蹦乱跳地跑开了。向老师见到安妮之后,先是将儿子这几天的家中功课简述了一下。安妮道,孩子养病休息,不应该补作业,如果需要补的话,到学校来老师会想办法的。向老师接着希望儿子不要再跟西瓦这样的孩子一道上场打球,骨折初愈,不经摔的,更怕一些本地长大的孩子,有意欺负亚裔的临时插班的孩子。

        有一句话溜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孩子的嫉妒心事很强的,一些不爱学习的孩子就喜欢欺负学习好的孩子。

        安妮郑重道,她这样的揣测是不负责任的,学校从不允许种族歧视,如果她觉得有这种情况发生,可以投诉。

        向老师一愣,不悦道,公开的歧视没有,隐形的呢?你敢肯定也没有?

        安妮冷静道,我不敢肯定,但是只要你发现了,投诉是你的权利。接着她说手头事情很多,请她不要继续打扰她的工作。

        向老师气结,掏出西瓦家长给的500美元放在桌上道,请你将这500元退还给西瓦的家长,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当面对孩子的道歉或者承诺,不需要他的钱! 

        安妮从眼镜上方盯着那个信封,眉头蹙起疑云问,这个……承诺什么?

        承诺他们家孩子再不能伤害我们家孩子!撂下掷地有声的一句,她便把愕然的安妮晾在后背,转身出门了。过了一会儿,安妮瞥见信封,一把抓起追到门外,她早已驾车驶远了。

        下午安妮打来电话,讲了两件事,一是秋生他们年级集体组织去教练机训练基地观摩,晚饭以后有校车送回来,要家长放心;二是向女士今天放下的盛有500元的信封,经与西瓦家长沟通,他们确认从没有给过任何人(不管同学家长还是其他人)500元钱(他们今年分别给“消除美国饥饿组织”和“美国癌症协会”两家慈善机构捐献,最大额度也不过200元),估计是接受者本人记错了,请她及早取回去。

        如果说前一件事令向老师心中愉悦,后一件事则令向老师始而疑虑继而猜测终而愠恼,这种愠恼在她急匆匆从学校返家,一个电话喝令洛斯尔赶快过来核实之后,演绎成了勃然之怒。

        洛斯尔依然一身工装,从送货途中赶来,手里捏着一双变乌的白手套欲藏未藏。起初他还想遮掩,在她的逼问之下,很快缴械招供:那封英文道歉信是他写的,他不会葡萄牙语,便用了英文。当然,葡语作为母语的南美人,在美国也多半使用的是英文。500元是他斟酌了半天想到的一个不大不小的数字,小了怕孩子他妈不乐见,大了怕孩子他妈去回谢,那就穿帮掉底了。洛斯尔在做这些解说之时,表情尽量轻松幽默。

        向老师叫道,准确地说,是吼道,还指望我去回谢他!他家孩子陷害我家孩子,一而再,再还怕有三,我今天都去郑重提醒安妮了,再让我家孩子受伤,我一定投诉,一定饶不过他!一家的混蛋,一家的加勒比海盗!……

        平时看惯了和颜悦色的向老师,何事至于变成今天这样怒不可遏,面目狰狞?

        洛斯尔由开始的惶恐、骇然,转而沉寂。待得她肝火泻尽,白脸渐趋红润,他不是向前,却是退后了一步,十指交叉举在胸前道,我真的不知道,来自深圳的一个妈妈为什么会这么想,一个孩子打篮球受伤,就一直怀疑是陷害,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都是孩子,他家的孩子比你家的大两岁,个头高,学习比你家孩子差,这绝不构成陷害你家孩子的理由……尽管西瓦学习不占上风,他的好几项球类运动包括橄榄球、棒球都是学校队的主力,在洛杉矶的学校,学习成绩从来不是同学们争风吃醋的理由,更不是唯一的理由……每次看《加勒比海盗》确实想起我的先辈漂洋过海到美国来,他们的来路不一定都正当,《加勒比海盗1》上映是十几年前,比它更早十几年,他们用各种手段来美国,当然包括偷渡,不少人就葬身大海了,但是他们绝不是海盗……我知道你为什么用“加勒比海盗”来形容,还有“一家的混蛋”,这不好,这种粗话不像是一个大学教师的语言,倒像是我的语言,可是我也知道不能乱骂。尽管他们没有及时上门道歉,也有错。我以家长的身份去调查的时候,西瓦的父母解释了原因,也真诚道歉了。我担心你还不能息怒,影响学习,所以设计了道歉信与赔偿……

        她瞪着他道,你以为自己这样弄虚作假,我就能服气?

        他拿出手机,脸色一红道,说自己是弄虚作假了,可是更大的弄虚作假还不是这个。她追问,那是什么?莫非你是恐怖分子?是一个潜藏的遭受通缉的罪犯?他坦白,可能比这个更糟……他跟女儿艾娃之间几乎无话不谈,艾娃知道爸爸喜欢这个来自深圳的大学女教师,鼓励爸爸去追求,此前女儿已经成功地帮助失婚的妈妈找了一个男朋友。那个男人也来自亚洲,是一个马来西亚出生的华裔,一对成年男女相见恨晚,和谐得如鸟归林,激发了艾娃再接再厉的热情,向单身多年的父亲伸出了援手。在出去度假的前一周艾娃就跟秋生交了底,自然讲到了他爸妈其实早已离婚了,只是为了他,才一直在演戏。你知道秋生怎么说?男生平静地表示,早就看出爸妈在演戏,只不过不忍心揭下她俩戴着的面具!艾娃平时把秋生带出去,自然有教他学西班牙语的因素,还有一个秘密,就是为了创造她爸与他妈单独幽会的条件,包括那个周末带秋生去春游。既然秋生早就洞若观火,艾娃兑现那么一点小心思,可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未待听罢,向老师早已汗下如雨,一道道滚雷从头顶轰然滚过,人就几乎虚脱,却愤怒得如一枚点燃了引信的炸弹,伸出一支中指戟刺他的额头叫道,        你,你,你父女俩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无恶不作,我家秋生哪里是你俩的对手,他那么纯洁的一个孩子……

        冷不防,她趋前一把夺过他的手机,翻到与两人平时的通话,快速删除干净,蹲下身一把扔到床底,从牙缝里钢镚一样蹦出几个字:我、叫、你、这个加勒比海盗!

        洛斯尔立时愣住了,却倏忽双膝打弯,齐齐跪蹲在床前,双手一伸,匍匐在地,将手机勾扒出来,拍拍膝盖站起来,又是那样十指交叉,举在胸前,退一步,再退一步,手机在他的一双大手里捂紧得几乎看不见,一直退到门口,才道,告辞了,向老师……

        他毅然转身,跑步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她跌坐在沙发上,张开嘴无声痛哭。许久,又斜躺下去,抱着沙发后面的抱枕遮挡在额头上,一任无尽的泪水恣意流淌。

        不晓得什么时候,儿子已经悄没声息地回来了,安静得像对面树林里一只企图偷食的松鼠。等她感觉身边有动静之时,儿子已经放下书包,端了一杯水,站在她面前。见母亲满面泪痕,儿子哭笑皆非,递过水杯。母亲脸上拂过一片羞愠之色,低着头接过,饮了两口。

        儿子懂事地帮助妈妈在厨房做饭,直到坐下来,他还在讲教练机基地的见闻,妈妈淡淡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有机会上机去?

        儿子头一昂道,我们十几个同学都轮流上去飞了一圈啊。

        什么?妈妈睁大眼问,没有事先征求家长意见,老师就敢叫你们上教练机?

        儿子平静道,妈妈,如果什么都要征求家长同意,那就什么也别想做了。

        那当然呀,你还是一个孩子呀!

        我不是一个孩子了。他鼓着腮帮子道,在美国男孩子18岁就可以结婚了……

        看着下巴颏长着一圈绒毛,一脸稚气未脱的儿子,妈妈淡然一笑道,不管我儿子在哪里,我可不准他那么早恋爱结婚,我要他像明星一样,成为一个大众的偶像,女粉丝们都不希望他那么早恋爱结婚。

        儿子不满,再次鼓起了腮帮子道,我可不喜欢爸爸妈妈干预我的个人生活,就像我从来都不干预爸爸妈妈的个人生活一样。

        一语弹跳。

        转而,妈妈谈起了别的话题。

        是夜安稳,直到朦胧入睡,洛斯尔一直没有发来信息。也罢,让他反思反思,父女俩设计那么大一个阴谋!幸好,秋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宝贝呀,你真是早就窥破爸妈自以为滴水不漏的草绿色家庭伪装了吗?

        接下来一天,两天,三天……儿子的态度一如往昔,似乎根本没有发生过什么?从她的试探和他漫不经心的回应来看,可以确定他真是早晓得了“城”里的一切。顿时令她觉得此前戴了多年的生活面具太委屈,太没有必要了。儿子即便梦呓中也从没有过伤痛的暗示,这与她事先的心理预期相差得太远。原本设想过很多种孩子一旦知道父母离婚时的表现,吵闹,冷漠,孤独……唯独没有设想这么一种:如影随风,平淡如常。

        如此,可以平心静气地来打量那个人了。

        向老师反复回味与他的最后一次分别,当然还有一次次的幽会。自以为这个男人,如果真心爱她,终究还会回头来找她,没有啊,一天,两天,三天,都三天了呀!终于忍不住给他一个微信,谈的是一件毫不相干的事情,没有回音。电话过去,没人接听。许久,他回了一条微信,说是正忙着,晚上再聊吧。

        晚上,他微信留言:在吗?

        她走出卧室,关上门,坐在沙发上才始用语音回道,在的。孩子刚睡了。

        他写汉字很慢,用微信语音交流最好,避免了面对面交流的尴尬。

        她问他这一向在忙什么。

        她含着未说的是,几天没见,每晚都没有他的问候,她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心里一直空落落的。她揣度很像有烟瘾的人,初始戒烟,就是这种感觉,彷徨四顾,如有所失……

        他说这一段是比较忙,也好,忙起来充实。他慢条斯理道,自己从小生活在一个混血也混文化的家庭,又是在美国,他从不认为单亲家庭一直吵架或一直掩饰失败的婚姻,会比跟孩子公开父母的感情破裂影响更坏。他周边一些亚裔包括华人,单亲母亲独自带着孩子长大,文化差异,都有情可原,也许一直碰不到合适的。可像中国妈妈那样——或者讲“中国式妈妈”更合适,一方面“中国式妈妈”是世界上特别吃苦耐劳、忍辱负重的妈妈,她们一切为了孩子、最愿意牺牲自己;他血管里流着二分之一中国裔的血,心里一直对“中国式妈妈”有一种向往……另一方面,他又感觉,她们当中也有特要面子的那么一种人,将内心的一切紧紧包裹,即使离婚了,恰巧又碰到了她中意的男人,可是,要么拒绝,要么偷偷摸摸。在孩子、同事与朋友面前,戴着不同的面具生活,她们就像冰块害怕见到阳光一样,躲避真实。所以,有时候又活得很虚假,很矫情,其实也很没尊严。这种情况,在此地就绝少,因为这个与追求个性自由的国民性格相距太远。还有,他感觉到另外一点,他的货车司机的职业,那是他自己喜欢的一个选择,他曾经告诉过她的,他看出来她心底是不接受的,起码是抵触的,既不希望朋友或同事知道她有这么一个朋友,也不希望她儿子知道有这么一个继父……

        她不能不承认,他一句一句如凿子挖榫眼般的坚实,连着凿中了身心几个隐秘的部位,却不停地否认,不是,不是的。尤其是他的“在孩子、同事与朋友面前,戴着不同的面具生活,她们就像冰块害怕见到阳光一样,躲避真实。”如脱弓之箭,直射靶心。

        他道,你问过我是不是在五年离异之中,没有接触过其它女人,不是的,肯定不是,一个健康的男人怎能五年身边没有女人,只不过没有碰到过可以走进婚姻殿堂的女人才是真的。她们都太过真实了,真实得只会考虑个人与原来家庭的儿女,再无个人的浪漫想象可言……我以为碰到一个大学老师,一个有思想也不乏趣味的人之后,一切都可以改观了。于是,我在与你交往之后,不停地寻找你身上的可以令我改变想法的蛛丝马迹。我明白,很多美好的生活设想,如同漂浮在天空的云彩,不能指望都落到地面,心灵的距离往往比空间的距离更加遥远,正如同大西洋底下的马里亚纳大海沟,比地球上最深的雅鲁藏布大峡谷还要深得多一样,隐秘的其实才是最难走近的。如果说,你的气恼与发飙,我尚能忍受,你的某一些举动就超出了我的想象与承受范围,譬如我不怕你骂我加勒比海盗,无恶不作,但是你抢夺我的手机,将我们之间的通话删除干净,然后将它扔到床底,你这是得了一时之快,却将我此前对你的了解、信任以及——寄托,这里我不知道该用一个什么词?瞬间都击碎了。我们都是成年人了,我们说过的,做过的,不是一键删除了,它们就不存在了。不是的,存在就是存在,存在过的不是都有价值,可是从来不存在的,没有的东西,价值又从哪里谈起呢?……

        他的语音低沉,缓慢,却比他平时面对面的交流还更流畅,即使一些停顿与杂沓,她也能凭借对他的熟悉,进行推论、对齐与补足,如同面对一张留白较多的中国画,一个对画家并不陌生的欣赏者,不可能将那些留白的趣味全都遗弃或放飞。

        后来,再后来,她多次重放他的语音留言,那是她在洛杉矶,在南加大留下的一串缠绵而颠踬的足印。

        接下来的日子,母亲与儿子坦率交流的过程,得到了儿子毫无悬念的鼓励与支持——这是儿子跟随自己在美国做访问学者的一个副产品呢?还是儿子原本就这般前卫?

        她相信是自己的坦诚、主动,甚至觍颜求情,得到了洛斯尔的回心转意,在足足半个多月未见之后,洛斯尔提出在洛杉矶蓝花楹盛开的季节,到Santa Ana见面,并请她带上秋生……那是又一个周末,她早早起来,在卫生间略施淡妆——她信奉化妆之后基本不显痕迹才是好。接下来在卧室的衣橱里挑挑拣拣,要着一领几乎曳地的长裙,才配那样一种花海遨游、寻人或者被寻的背景,可是挑来挑去,长的长了一寸,短的短了五分,色重的压人一头,色浅的托不住身。

        直到秋生在客厅里叫了两次,她才放弃穿裙子的念头,匆匆着了一件银白色双排扣的春秋装,足下蹬的是一双齐小腿肚的麂皮靴。到门外,儿子却看一眼的兴趣都没有,将车门打开,把盛着水杯、面包与巧克力的书包扔在后座,一屁股趁进副驾,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哝道,洛斯尔叔叔都要等急了。

        车进Santa Ana,就感觉到了拥堵,为慎重起见,把福特泊在就近的一个停车场,徒步进发。越往里人越多,前行十来分钟之后,她给洛斯尔打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一刹那间,她害怕对方不接电话。洛斯尔的声音平淡如水,苍老而又现出喑哑,他告诉她,他穿的是一件紫色横条纹的T恤,在一处花岗岩拱券的小广场附近等她。他居然没有问,你穿的什么衣服?没有,电话中断了,是信号问题?还是他突然就挂了?

        人虽然未多到摩肩接踵,她还是紧紧拽住了秋生。秋生英语好,丢不到哪里去,但是他没有手机,走散了麻烦。秋生走路一窜一窜的,不时挣脱母亲的牵拽,像松鼠一样蹦来蹦去。

         到了夹道的蓝花楹,先是一树的紫扑面而来,很快的,一簇一簇的紫,一团一团的紫,一座一座的紫,紫的云,紫的山,紫的海,层层叠叠而来。先是孩子欢呼雀跃,再是大人欢呼雀跃,平时的谦抑、安静与疏离在紫浪裹挟的街道上彻底瓦解,取而代之的除了欢呼雀跃,还有载歌载舞,带着小丑帽的,打着手鼓的,吹着萨克斯的,挥舞着气球棒的,还有扭着巨臀跳迪斯科的,伸出多毛的双臂跳街舞的……风过后,一阵紫雨。

        秋生嘴里哇哩哇啦地叫着,几次头着地翻跟斗,翻成了一个半滚半爬的夹生饭。

        她既要照顾秋生不被越来越厚的人流卷走,又要不停地张望花岗岩拱券的小广场。漫过来的紫云,漫过来的落英,漫过来的淡香,那后面是一栋栋冷硬地矗立着的公寓楼,哪里有花岗岩,哪里有拱券,更何况小广场?

        她不禁有些慌,再给他电话,电话是通的,却渺若无声。浩瀚而席卷的紫,浩瀚而低沉的声,裹挟与推拥着一切。她神思恍惚、进退失据地走着,全然不是秋生那样的节奏。秋生忽然跳到她身边,对着她的耳朵大声问,妈妈,康乃馨的花语是母爱,矢车菊的花语是优美,剑兰的花语是坚强,百合花的花语是高尚……你知道蓝花楹的花语是什么吗?

        她先是一愣,随后头脑里轰然一响,人就木立在那里。

        艾娃姐姐,艾娃姐姐。秋生大声叫道,斜刺里箭一般射出去。

        起风了,越来越大的风挟着一股子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金属一般的紫,海潮一般的紫,雷电一般的紫,庄严而又轻佻的紫,明亮而又暧昧的紫,坚硬而又柔软的紫……把她团团包裹,将她一刀一刀地雕塑成一尊铿锵作响的紫像。

                                   


(作者简介:南翔,本名相南翔,教授,一级作家。著有《南方的爱》《大学轶事》《前尘》《女人的葵花》《叛逆与飞翔》《绿皮车》《抄家》等十余种;作品在北京、广东、上海等地获庄重文文学奖、第七届广东省鲁迅文艺奖、第十届上海文学奖、第六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提名奖等20多个,短篇小说《绿皮车》《老桂家的鱼》《特工》《檀香插》四次登上2012、2013、2015、2017“中国小说排行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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